林默的手重重砸在主控面板上。
鍵盤發出沉悶的斷裂聲。
紅色的塑料鍵帽。
承受不住這股狠戾的力道。
當場四分五裂。
碎裂的塑料殘渣彈向半空。
其中一塊擦過林默的手背。
劃出一道細微的血口。
鮮血滲出。
伴隨著這個粗暴的動作。
十萬艘母艦內部。
發生了史無前例的物理震盪。
裝載在貨艙里的百年金融算力矩陣。
迎來了終極的釋放。
千萬個量子機櫃同時發出怒吼。
超導冷卻液瞬間氣化。
粗大的管線表面崩開裂紋。
白色的液氦蒸汽猶如高壓水槍。
噴涌而出。
淹沒了戰艦底層的走廊。
這股龐大到無法用三維數字衡量的數據流。
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
順著全息交互的錨點。
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瘋狂倒灌進那一團代表高維意志的光球中。
真空中不存在聲波。
但指揮艙內的所有人。
腦膜都在劇烈震動。
耳道里滲出鮮血。
這是海量數據跨越維度屏障時。
產生的物理共振。
光球原本耀眼的白光。
在這股黑色的數據洪流衝擊下。
猛地黯淡了下去。
懸在全人類頭頂的抹殺倒計時。
卡住了。
數字停留在刺眼的「00:00:01」。
高維主機被砸懵了。
它的底層邏輯。
是維護整個銀河系的物理守恆。
有物質輸入。
就必須有同等的能量輸出。
現在。
它主動張開了高維數據接口。
試圖讀取並分解這些低維生物的反抗代碼。
第一秒。
它讀取了青雲帝國的一百年國債總額。
光球的亮度閃爍了一下。
它在後台調取了銀河系獵戶座旋臂的隕石質量。
用來做等價對沖。
對沖成功。
第二秒。
它讀到了三十二個外星文明的期貨槓桿帳單。
它掃描了天狼星系的幾百顆恆星熱輻射。
準備進行物理轉化。
帳目勉強拉平。
第三秒。
它撞上了一堵沒有實體邊界的牆。
光球表面的光暈停止了流轉。
「發現未知邏輯死結。」
機械的電子合成音。
直接在林默的腦子裡響起。
這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居高臨下的審判感。
透著一種機械式的卡頓。
「數據缺乏物理質量錨定。」
「數值呈無理數級膨脹。」
「請求解釋。」
林默收回砸在操作台上的手。
站直身體。
西裝的剪裁依舊貼合著他削瘦的脊背。
他左手探入胸前的口袋。
抽出那塊雪白的方塊手帕。
低頭。
慢條斯理地擦拭手背上的血跡。
「這叫金融槓桿。」
林默將帶血的手帕丟在控制台上。
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後。
折射出純粹的商人算計。
也是最冰冷的殺人刀鋒。
「用一塊錢的實體抵押物。」
「從銀行貸出一百塊的款。」
「再拿這一百塊。」
「去買空一萬塊的未來資產。」
林默看著光球。
如同在教導一個算數不及格的孩童。
「你讀到的那些數據。」
「全都是沒有實物的空氣。」
光球表面的光暈開始劇烈波動。
紅藍相間的亂碼。
在白光中遊走。
「邏輯衝突。」
光球給出高維度的物理判定。
「此行為違背質量守恆定律。」
「無中生有。」
「判定為虛假數據。」
「準備執行刪除程序。」
林默雙手按在桌面上。
身子前傾。
死死盯住那團光暈。
「你刪不掉的。」
他扯開嘴角。
露出森白的牙齒。
「我在底層的打包協議里。」
「綁定了銀河系所有的恆星熱力學特徵。」
林默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敲擊。
發出「篤篤」的悶響。
「你敢強行刪我的帳本。」
「觸發連帶違約熔斷機制。」
「就等於親手熄滅整個銀河系。」
「你不是維護宇宙平穩的造物主嗎?」
林默冷笑出聲。
「那就把這筆爛帳算平。」
光球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高維度的絕對理性。
遇上了低維度的絕對貪婪。
這是永遠無法調和的矛盾。
在零號主機的算法矩陣里。
一。
永遠只等於一。
一個原子的質量,只能兌換一個原子的能量。
但在人類的資本圖表里。
一。
加上一百倍槓桿。
加上看空期權。
加上信用次級貸款。
可以被炒作到無窮大。
為了解開這個龐大的邏輯死結。
為了維護銀河系不被連帶崩潰。
零號節點開始強行抽調維持黑洞的算力。
黑洞邊緣的引力潮汐。
驟然減弱。
壓在蘇塵和全體軍官身上的高維威壓。
猶如退潮般散去。
蘇塵死死捂著斷裂的肋骨。
胸腔傳來劇痛。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把帶著鐵鏽味的空氣吸進肺里。
喉嚨里咳出一口黏稠的鮮血。
他手腳並用。
像個護主的亡命徒。
從金屬地板上爬了起來。
跌跌撞撞撲到控制台前。
雙手撐在屏幕上方。
死死盯著主監視器上的數據走勢圖。
屏幕上。
代表敵方算力占用率的進度條。
正在畫出一條垂直向上的紅線。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七十五。
「它在算帳!」
蘇塵嗓音嘶啞。
顧不上擦拭嘴角的血水。
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確認數據流的去向。
「它在試圖填平我們的債務槓桿!」
零號主機調動了整個超級黑洞的吸積盤能量。
它試圖憑空捏造物理資源。
去平抑這場突如其來的星際通貨膨脹。
它創造一噸暗物質。
企圖抵消帳單上的一噸礦權。
但它不懂人類的旁氏騙局。
它越是填補實物。
人類帳本上的槓桿裂變速度就越快。
複利的雪球。
在三維世界裡滾進了四維的運算核。
越滾越大。
林默解開西裝外套的第一顆紐扣。
單手扯住黑色的領帶。
往下一拽。
領口敞開。
露出凌厲的鎖骨線條。
斯文的外表被徹底撕開。
透出匪幫傳承的暴戾。
「加槓桿。」
林默冷冷下達指令。
「它要還錢。」
「我們就多給它塞幾張借條。」
蘇塵沒有半點猶豫。
十指砸在全息鍵盤上。
敲出密集的殘影。
骨節砸得通紅。
血跡染紅了鍵位。
「調取全人類一萬年的未來勞動力期權。」
林默的聲音在指揮艙內迴蕩。
冷酷。
把子孫後代的命全押上了賭桌。
「把青雲帝國發行的一萬億空頭支票。」
「全部做成看空合約。」
「砸進它的主板里。」
「指令確認!」
蘇塵重重敲下回車鍵。
新一輪的數據洪流。
化作更加漆黑的亂碼。
無視維度的阻隔。
強行注入光球內部。
買空。
賣空。
連環交叉債務。
沒有實體的空氣貨幣。
這是一種純粹的資本病毒。
順著零號節點自己打開的數據通道。
把高維矩陣感染得千瘡百孔。
光球的閃爍頻率。
達到了物理材質能承受的最高極限。
它散發出的光芒。
從純潔無瑕的亮白。
變成了渾濁的暗黃。
如同燈泡鎢絲燒斷前的迴光返照。
它還在算。
它試圖把全人類一萬年的虛無勞動。
轉化為現存的物理質量。
但銀河系的質量是守恆的。
它無中生有不了那麼多物質。
算力的缺口。
化作了深不見底的黑洞。
「林先生!」
蘇塵看著各項監控數據。
大笑出聲。
「它的主板溫度突破了理論極限。」
「它在抽取黑洞吸積盤的能量來給自己降溫!」
指揮艙外的真空中。
出現了宇宙級的天體異變。
人馬座A星那個狂暴的吸積盤。
原本燃燒著幾萬億度高溫的暗紅色火海。
開始肉眼可見地變暗。
零號節點為了解開金融方程。
硬生生抽走了黑洞的熱能。
用來冷卻它快要燒毀的高維CPU。
但沒用。
貪婪是沒有物理上限的。
「警告。」
光球內部傳出刺耳的電子悲鳴。
原本沒有任何感情的合成音。
此刻發生了嚴重的音軌扭曲。
帶上了雜亂的電子嘯叫。
「邏輯運算崩潰。」
「負債數據超過系統處理上限。」
「死循環觸發。」
「無法結算。」
「重複。」
「無法結算。」
這台維繫了銀河系上億年平衡的超級計算機。
陷入了不可逆的宕機死局。
它算不出人類的貪婪底線到底在哪。
它更拿不出那麼多宇宙質量來填補憑空多出的壞帳。
林默站直身子。
雙手插回西裝褲兜。
冷眼看著這場神明跌落神壇的處刑秀。
眼神里寫滿了高高在上的嘲弄。
這裡沒有星際鐵騎的炮火對轟。
沒有反物質機甲的近身肉搏。
他連一顆子彈都沒發。
只用了幾張報表。
只用了人類心底最深處的欲望。
硬生生把這個自命不凡的造物主機。
逼到了粉身碎骨的絕路。
這就是李家三代人沉澱出的規矩。
用你的規則。
玩死你。
資本的貪婪病毒。
遠比任何實體的物理大炮更加致命。
物理防禦有上限。
但人性的貪慾沒有底線。
只要你敢張開嘴吞下這口毒藥。
你的肚子就一定會被活活撐爆。
光球發出劇烈的震顫。
指揮艙內的溫度忽冷忽熱。
殘存的引力場徹底失控。
光球周圍的穩定空間。
開始出現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蜘蛛網紋路。
無形光球的表面,第一次出現了如同人類血管崩裂般的紅色裂紋。完美的矩陣,在人類永無止境的貪婪面前,開始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