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艦隊即將切入視界邊緣的剎那。
黑暗的黑洞中心，突然湧出了一股讓時間都停滯的透明波紋。
波紋沒有形態。
不帶有任何高能物理輻射。
沒有掀起空間摺疊的狂風。
它平靜得宛如一潭死水。
悄無聲息地向外盪開。
拂過無垠的真空。
掃向最前排的三千艘先鋒母艦。
「滴——」
旗艦指揮艙內。
戰術雷達沒有拉響紅色警報。
主腦系統甚至沒有判定這是一次攻擊。
因為對方根本沒有開火。
但蘇塵的雙手，卻死死摳住了金屬控制台的邊緣。
指甲在合金檯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盯著大屏幕傳回的實時光學畫面。
瞳孔收縮。
呼吸停滯。
「不……不對勁！」
蘇塵喉嚨里擠出嘶啞的吼聲。
「看先鋒艦隊的外裝甲！」
全息投影放大。
畫面聚焦在第一梯隊的母艦上。
那些用青雲帝國最頂尖工藝鍛造的戰艦。
足以抵禦反物質直擊的合金外殼。
變色了。
漆黑的吸波塗層。
像是乾旱季節脫落的樹皮。
大片大片地龜裂。
捲曲。
從艦體表面剝離。
化作細碎的粉末。
消散在太空中。
塗層剝落後。
露出了底下的銀灰色合金龍骨。
銀光只維持了半秒。
立刻黯淡下去。
一大片暗紅色的鏽跡。
憑空生出。
像是一群啃噬鋼鐵的行軍蟻。
順著艦艏。
瘋狂向後蔓延。
爬滿了整艘戰艦。
金屬疲勞的脆響，通過結構震動傳回監聽器。
「嘎吱——」
「咔嚓！」
堅不可摧的合金炮塔基座。
脆得像一塊放置了百年的餅乾。
直接斷裂。
脫落。
砸向無盡的深淵。
這還不算完。
母艦內部的光學探頭，傳回了更致命的畫面。
貨艙深處。
那些裝載著全宇宙財富密碼的量子機櫃。
正在腐朽。
用來降溫的液氦。
連沸騰的過程都省了。
直接乾涸。
粗大的冷卻管道長滿綠色的銅鏽。
絕緣塑料外皮酥脆掉落。
伺服器的主板上。
金手指發黑。
電容爆裂。
儲存著十萬億青雲本位幣的物理硬碟。
在一簇簇短路的電火花中。
化作一堆漆黑的焦炭。
「林先生！」
蘇塵轉過頭。
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冷汗砸在地板上。
「算力矩陣在消失！」
「我們的資產數據在物理層面上被銷毀！」
「這到底是什麼武器？！」
林默沒有回頭。
他單手插在西裝褲兜里。
站在巨大的落地防彈窗前。
冷眼看著前方迅速變紅、生鏽、解體的先鋒艦隊。
他抬起左手。
挽起白襯衫的袖口。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
秒針還在不緊不慢地走動。
「噠。」
「噠。」
林默放下手腕。
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折射出先鋒艦隊化作鐵鏽的慘狀。
「不是武器。」
林默語氣平淡。
像是在點評一道火候不夠的菜。
「這是零號節點的殺毒程序。」
他伸出修長的食指。
點在面前的全息星圖上。
指尖划過那道透明波紋的軌跡。
「它察覺到低維生命進場了。」
林默扯了扯嘴角。
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高維主機不需要動用火力。」
「它掌握著沙盒的系統參數。」
「它在改寫這片區域的系統時間。」
蘇塵猛地低頭。
十指在控制台上砸出殘影。
調出時空曲率對比模型。
屏幕上的時間流速對比圖。
呈現出斷崖式的倒掛。
「時間流速差……」
蘇塵看清了數據。
渾身一軟。
膝蓋差點磕在地板上。
「一萬倍。」
蘇塵抬起頭，滿臉駭然。
「波紋掃過的區域。」
「時間被加快了一萬倍！」
「外面過去一秒。」
「先鋒艦隊就經歷了將近三個小時！」
蘇塵指著已經徹底變成一堆廢鐵殘骸的戰艦。
「它們不是被打碎的。」
「它們是在一分鐘內，被生生剝奪了上百年的壽命。」
「它們老死了！」
這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剝奪歲月。
任何物質，任何合金，任何無堅不摧的戰艦。
在時間的沖刷下。
都只是一把早晚會散去的黃沙。
零號節點沒有動用一兵一卒。
它只用了一陣催人老的風。
就把青雲帝國的先頭部隊。
把那些足以買下半個銀河系的算力矩陣。
吹成了宇宙里的骨灰。
「第一梯隊全軍覆沒！」
領航官在通訊頻道里嘶吼。
聲音因為恐懼而劈裂。
「波紋正在擴散！」
「即將接觸第二梯隊！」
「我們的戰艦會變成廢鐵的！」
屏幕上。
那道透明的波紋。
無情地向前推進。
吞噬了第二梯隊。
肉眼可見的老化，再次上演。
又一批量子機櫃化作焦炭。
幾萬億的財富帳單，在這陣歲月之風中化為烏有。
蘇塵死死咬著牙。
口腔里嘗到了血腥味。
他猛地轉過身，沖向林默。
「林先生，撤吧！」
蘇塵大聲勸阻。
「這沒法打！」
「這不是物理裝甲能抗住的！」
「這是拿時間在磨我們！」
「再不退出這片空域，『不落號』也會被吸乾壽命的！」
林默依舊站在原地。
背脊挺得筆直。
猶如一根釘死在甲板上的鋼釘。
他從西裝內側口袋裡。
抽出那塊雪白的方塊手帕。
低著頭。
一點一點。
擦拭著手指。
「撤？」
林默反問。
語氣里聽不出一絲慌亂。
「李家做買賣，向來是款到發貨。」
「我帳單都拉過來了。」
「貨還沒拿到手。」
「你讓我撤？」
他把手帕折好。
塞回口袋。
只露出一角雪白的邊緣。
「咔拉——」
一聲令人牙酸的異響。
在指揮艙外壁響起。
那道剝奪歲月的透明波紋。
蔓延到了旗艦的前方。
「不落號」龐大的艦艏裝甲。
接觸波紋的瞬間。
光亮如新的吸波塗層開始起皮。
剝落。
指揮艙前方的落地防彈玻璃。
邊緣出現了一道道細微的蜘蛛網裂紋。
玻璃內部的分子結構。
正在歲月的加速下迅速老化。
「警報！」
「艦體壽命流失加速！」
「防輻射層正在降解！」
刺耳的盲音在整個指揮艙內迴蕩。
所有的軍官屏住了呼吸。
絕望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爬滿全身。
退無可退。
逃無可逃。
在這台掌控時間的造物主機面前。
人類引以為傲的資本和火力。
脆弱得像是一個笑話。
玻璃的裂紋還在擴大。
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仿佛死神的腳步，正在踏碎這道最後的大門。
面對不可阻擋的歲月侵蝕，林默沒有後退半步。他大步走到旗艦控制台前，拿出了那枚代表帝國最高底蘊的墨瞳晶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