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島」咖啡館。
位置偏僻,燈光昏暗。
是個談見不得光生意的好地方。
沈冰攪動著面前的拿鐵,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精鋼錶帶的女士手錶。
「遲到五分鐘。」
職業習慣讓她對時間有著變態的苛刻。
作為《臨海都市報》的頭牌調查記者,她這幾年曝光過黑心棉、地溝油,甚至把一個副局長拉下了馬。
在臨海新聞界,她是出了名的「鐵娘子」。
但這會兒,她覺得自己可能被耍了。
那個神秘爆料人電話里信誓旦旦,結果到現在還沒露面。
「叮鈴——」
門口的風鈴響了。
一個穿著深灰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推門而入。
身材挺拔,髮型一絲不苟。
像個剛從名校畢業的實習生,又像是哪家上市公司的年輕高管。
斯文。
乾淨。
唯獨不像個掌握了驚天黑料的「深喉」。
沈冰收回目光,繼續盯著門口。
她在等一個中年人,或者一個戴鴨舌帽口罩的神秘人。
直到那個年輕人徑直走到她對面,拉開椅子,優雅落座。
「沈記者,久等了。」
沈冰愣住了。
她上下打量著李青雲,眼神里滿是懷疑。
「你是……爆料人?」
「不像?」
李青雲笑了笑,招手叫來服務員。
「一杯冰美式,不加糖。」
待服務員走後,他才轉過頭,隔著鏡片打量著這位前世的「無冕之王」。
短髮,幹練,眼神銳利。
哪怕是坐著,背也挺得筆直。
是個硬茬子。
「是不像。」
沈冰合上筆記本,語氣冷淡。
「你看著像個還沒斷奶的大學生。」
「小朋友,如果你是想以此來搭訕,或者推銷保險,那你找錯人了。」
「我的時間很貴。」
說完,她抓起包就要走。
「啪。」
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被按在了桌子上。
李青雲的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
「沈記者,先別急著走。」
「看看這個,再決定我的時間值不值錢。」
沈冰動作一頓。
職業嗅覺告訴她,這個袋子裡有東西。
而且是那種帶血腥味的東西。
她重新坐下,狐疑地看了李青雲一眼,伸手解開了檔案袋的繩扣。
抽出文件。
第一張,是照片。
雖然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幾輛印著「鼎盛物流」的卡車,正在往一艘漁船上卸貨。
那一箱箱的貨物上,印著全是外文。
走私。
沈冰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迅速翻到第二頁。
那是幾張銀行流水單的複印件。
帳戶名雖然是亂七八糟的公司,但最後的流向,全部指向了一個名字:林嘯天。
數額巨大,觸目驚心。
「這……」
沈冰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
這是興奮的顫抖。
做記者的,誰不想搞個大新聞?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抬頭盯著李青雲,眼神變得審視。
「這些東西,你哪來的?」
「這種級別的證據,就算是經偵大隊也不一定搞得到。」
「你到底是誰?」
李青雲抿了一口剛端上來的冰美式。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蔓延,讓他更加清醒。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些東西是真的。」
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錄音筆。
「這裡面,是昨天城西碎石場碰瓷案的幕後錄音。」
「幾個混混頭子親口承認,是林家大少爺林楓指使他們去鬧事,還收買了記者寫黑稿。」
「對了,那個被收買的記者,好像是你們報社的同行?」
李青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沈記者,你們這一行,水也不淺啊。」
沈冰的臉紅了一下,隨即變成了憤怒。
那個寫黑稿的記者她認識,平時就一副唯利是圖的嘴臉。
沒想到這次竟然敢顛倒黑白!
「敗類!」
沈冰罵了一句,一把抓過錄音筆。
「有了這個,再加上這些帳目,足夠讓林家喝一壺了!」
她激動地把文件往包里塞,恨不得現在就沖回報社寫稿子。
這可是頭版頭條!
絕對能轟動全省!
「慢著。」
李青雲伸手,按住了那個還沒合上的包。
力道不大,卻不容拒絕。
「沈記者,你是不是太樂觀了?」
「林家在臨海是什麼地位,你應該比我清楚。」
「黑白通吃,手眼通天。」
「你覺得,你的主編敢發這篇稿子嗎?」
「你覺得,這篇稿子能過審嗎?」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沈冰僵住了。
是啊。
林嘯天那是本地的納稅大戶,還是商會副會長。
報社的GG贊助,有一半都是林家或者林家的關係戶投的。
主編那個老滑頭,看到這些東西,第一反應肯定是壓下來,然後拿去跟林家換好處。
至於正義?
正義多少錢一斤?
沈冰眼裡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她鬆開手,有些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你說得對。」
「發不出來的。」
「這種新聞,沒人敢接。」
「既然你知道,為什麼還要找我?」
她在自嘲。
也在試探。
李青雲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把檔案袋從沈冰包里抽了出來。
重新系好繩扣。
「我以為,號稱『鐵娘子』的沈冰,骨頭會比別人硬一點。」
「原來也是個怕事的。」
「看來是我看走眼了。」
李青雲拿起檔案袋,轉身欲走。
「既然沈大記者怕權貴,怕丟飯碗。」
「那我就去找省報,找央媒。」
「我就不信,這天下全是林家的!」
激將法。
很老套。
但對沈冰這種心高氣傲、正義感爆棚的人來說,百試百靈。
「站住!」
一聲厲喝。
沈冰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她幾步繞過桌子,擋在李青雲面前。
那張清秀的臉上,漲得通紅,雙眼噴火。
「你說誰怕事?」
「你說誰骨頭軟?」
「我沈冰入行五年,被人恐嚇過,被人潑過油漆,甚至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
「我皺過一下眉頭嗎?」
李青雲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眼神冷漠。
「敢不敢是一回事。」
「能不能發是另一回事。」
「如果你連主編都搞不定,光有一腔熱血有什麼用?」
「誰說我搞不定!」
沈冰一把搶過那個檔案袋,死死抱在懷裡。
像是在抱這一生的信仰。
「只要證據是鐵的!」
「我就敢把天捅個窟窿!」
「主編不讓發,我就繞過主編直接送印廠!」
「報社不敢發,我就去網上發!去論壇發!」
「只要我手裡有筆,我就能讓林家脫層皮!」
沈冰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這新聞,我接了!」
「要是明天見不到報,我沈冰兩個字倒著寫!」
李青雲笑了。
這次是真心的笑。
他要的,就是這把刀。
一把鋒利無比、寧折不彎的刀。
「好。」
李青雲伸出手。
「沈記者,合作愉快。」
沈冰沒有握手。
她深深看了李青雲一眼,把檔案袋塞進最貼身的包里,拉好拉鏈。
「不用握手。」
「我們不是朋友。」
「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
說完。
她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噠」的急促聲響。
像是在奔赴戰場的女戰士。
李青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端起那杯還沒喝完的冰美式,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窗外。
烏雲壓頂,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林少。」
李青雲對著空蕩蕩的座位,舉了舉空杯子。
眼神陰狠,語氣卻溫柔得像是在送別老友。
「好好享受這最後一個平靜的夜晚吧。」
「明天的早報頭條……」
「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