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昊。」
李晚星的聲音重了一分。
楊天昊不知道在想著什麼,緊咬著後槽牙,臉繃得死緊,最後還是轉過身,跟著往樓梯下走。
他撤了。
一步,又一步,台階往下,離那扇門越來越遠,離底下的手電光越來越近。
他在心裡跟自己一句一句地講道理,李晚星算的從來沒錯過。
孩子已經抱出來了,仁至義盡。
再往下走半分多鐘就是消防員,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
他不欠這家人的,這條命也不是拿來填火的。
他要是折進去,面癱姐和老闆還得回頭救他,多搭幾條人命而已。
這只是一道系統給的題而已,結束了他們就出去了,都是數據。
道理他都懂,每一句都對。
可腿就是發沉,抬不動。
防火門被熱浪鼓開了一道縫,火聲悶悶地傳出來。
樂樂本來在他懷裡抽噎,這會兒忽然不鬧了,掙著小身子,把臉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一聲接一聲地喊。
「爸爸!!」
「媽媽!!!」
「你們出來啊!!樂樂在這兒……」
孩子不會別的,就只會喊,喊到聲音劈了,啞了,還在喊,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
底下消防員的聲音越來越清楚,明明再往下走幾步就到了,那一聲聲哭喊卻在楊天昊的耳旁不停地環繞,捅開了他腦子裡某個被鎖了二十年的地方。
味道先回來的。
樟腦丸的辛辣,舊木頭的潮氣,還有一點皂角的清味,很淡,是衣服上的味道。
一人寬的黑,悶得人張不開身。
一隻手把一隻銀鐲套上他的手腕,順著他的手掌,幫他把手指一根根收攏,攥住。
鐲子磕在木頭上,篤,很輕的一聲。
一根食指豎在他唇前,指甲蓋乾乾淨淨。
「別出聲。」
氣聲貼著耳朵,輕得幾乎沒有。
楊天昊的腳步,停在了樓梯半中腰。
他抱著樂樂,沒再往下走。
防火門透出的紅光,和記憶里櫃門縫那道細細的光,疊在了一起。
他聽見大門響。
那聲響落進記憶,對的,是很多年前他家那扇。
跟著是腳步,不止一個人,踩在地板上,很重,一步一步,踩得他小小的身子跟著縮緊。
那個女人蹲下來,和他平視,用極小極小的聲音叮囑他,待在柜子里,她沒來接他,就不要出來。
聲音低到快聽不清。
然後她走了,走得小心翼翼,一點聲音都沒有。
六歲的他當時只知道害怕。
二十年後,他站在一座著火的樓梯間裡,懷裡抱著別人的孩子,頭一回聽懂那點「小心翼翼」是什麼。
她把自己的動靜收得乾乾淨淨,把唯一安靜、能活的那絲機會,留給柜子里的他,一個人走進了危險。
他在柜子里等。
起初數自己的心跳,數著數著就亂了。
腿先是麻,後來是疼,針扎一樣,從腳底往上爬。
他不敢動,她說過,別出聲。
他把耳朵貼在門縫上,外頭一點聲音都沒有,此刻的安靜比有聲更嚇人。
柜子里越來越悶,他張著嘴喘氣,不敢喘出聲,只一遍一遍跟自己說,她會來開門的,她會來的。
「叔叔?」樂樂在他懷裡小聲叫他,小手摸他的臉,摸到一片濕,「叔叔你怎麼哭了?」
楊天昊沒察覺自己哭了,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他想起最後。
等到門縫又透進光,天亮了,實在熬不住,自己推開櫃門。
屋子是他家,他認得。
家裡沒人。
她沒回來。
再也沒回來。
黑暗裡,他一直攥著那隻鐲子,攥得很緊很緊。
二十年來,她只是一個面目模糊的影子,他騙自己,他沒被誰丟下過。
可一旦叫出那聲媽,就得承認,有個人離開了,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再無相逢。
火光在眼皮底下燒。
楊天昊站在樓梯間,喉嚨狠狠動了一下。
那是他媽。
「媽……」
他低下頭。
左手腕上,那隻銀鐲被火場滲下來的熱氣烤得發燙,貼著皮膚,是很多年前她手腕上的溫度。
懷裡,樂樂還在一聲一聲喊,喊得他心口一縮,生疼。
他從小沒見過爸爸。
而媽媽,就留給他這麼一隻鐲子和一段不願想起的黑暗。
他這輩子最嚮往的,就是放學門口,別的孩子一左一右牽著爸和媽的手。
他做不到讓懷裡這小子,變成第二個他。
「……操。」
楊天昊極低地罵了一聲,把樂樂從懷裡放下來,蹲下身,雙手扶著孩子的肩,動作輕得和那張罵罵咧咧的嘴臉完全是兩個人。
「樂樂聽著,跟著前面的叔叔阿姨,你們去安全的地方等我。」他把孩子輕輕按在李晚星身側牆根,抬眼,「面癱姐,看著點。」
李晚星一眼看穿他要幹什麼:「楊天昊,消防員就在樓下,你往下二十秒就安全。
回火場那條路,我算過,成功率趨近於零,你進去……」
「時間就是生命,消防員要一層一層地疏散,等到了這兒……我知道,機會趨近於零,可現在……」他已經轉身,面朝那扇防火門,一邊走一邊罵,聲音卻有點啞,「又不是零,真他媽上輩子欠你們爺仨的……老子今天要撂這兒,做鬼也得先把那倆給你摳出來……」
林澤川一把沒拉住他。
就一秒,林澤川改了主意。
他沒再攔,反而扯下自己外套,衝到樓梯間牆角那截殘存的消防水管前,把衣服澆了個透濕,兩步追上,狠狠兜頭罩在楊天昊頭上肩上。
「裹住頭臉,壓低身子,貼地走!」
他沒跟著一起返回。
肋下那傷使不上全力,三個人更不能一股腦全扎進火里。
火一旦封死這道門,裡頭的人沒了退路,外頭的人也沒了接應。
他盯著楊天昊的眼睛,一字一句:「樓板塌掉之前,我守在門口,別硬來,機靈點,聽見沒有。」
李晚星一隻腳頂住防火門,一隻手虛護著腳邊的樂樂,把那條縫留成她的觀察口,記憶宮殿裡的信息她用最快的語速報了出來,「過道右邊牆根還有三十公分沒著火,壓著他的隔斷是斜搭的,一頭墊在碎磚上,你靠近驗證是否有其他支撐物。」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