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而過，捲起漫天焦黑的碎屑。
江寒立在死寂的寒石城中，髮絲在風中肆意狂舞，眼中的冰冷與煞氣幾乎凝成了實質，宛如一尊從血池深處走出的嗜血魔神！
「陳老哥……」
「老六……」
江寒喑啞地開口，聲音粗糲得像是沙石摩擦。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覺，機械地踩著滿地磚瓦與血泥，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朝城牆中央走去。
那裡，陳鐵山和數百名老兵，依然保持著身向前撲、雙手死死扣住旗杆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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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身軀早已被抽乾了最後一滴精血與壽元，化作了一具具披著殘破鎧甲的白髮乾屍，死死矗立在冰冷的夜風裡，背脊挺得筆直。
「沒事……還有救……」
江寒眼眶通紅，眼角乾涸的血痕微微抽動；
他像是陷入了一種瘋魔般的執念，瘋狂地催動著靈海深處僅存的微弱感悟，呼吸急促：
「我有輪迴息壤……對，我還有輪迴息壤！我可以構築輪迴，我可以將你們的神魂殘念，統統送入輪迴……下輩子，下輩子咱們不做這苦命的守城卒……」
他顫抖著伸出鮮血淋漓的手掌，帶著最後一絲近乎哀求的期盼，小心翼翼地向前伸去，想要觸碰陳鐵山那張乾癟滄桑的臉龐，想要將他們冰冷的軀殼收納護持起來。
然而——
就在他指尖剛剛觸碰到陳鐵山那乾枯戰鎧的剎那！
「咔……嚓……」
一絲微弱至極的開裂聲，在寂靜的廢墟中顯得無比刺耳。
陳鐵山那維持著挺拔站姿的乾枯軀體，驟然間風化塌陷！
不只是陳鐵山。
那一排排雙手交疊、生死相依的數十具老兵乾屍，在觸碰的連鎖反應下，周身瞬間龜裂開無數細密如蛛網般的紋路。
下一刻，整整數百具老兵的遺骸，連同他們身上那斑駁破舊的鎧甲，在一瞬間徹底崩潰，化作了漫天飛揚的蒼白灰燼！
風一吹，灰燼揚起，如同一場遲來的大雪，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一絲一毫、一點碎骨都沒有留下。
天地間，連他們最後存在過的痕跡，都被風抹得乾淨。
江寒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指縫間只有穿流而過的冷風，和幾縷轉瞬即逝的白灰。
「不……」
江寒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壓抑至極的咽鳴。
那股想要強行將眾人送入輪迴的執念，在空無一物的風中被碾得粉碎。
天地浩瀚，滿城屍骸。
獨立於灰燼之中，終究只是徒勞地握緊了空無一物的拳頭。
「陳老哥、老六、小武、老陶、老鐵匠……」
江寒喃喃地念著這一個個熟悉的名字，脫力感如潮水般湧來。
他兩腿一軟，重重地癱坐在城牆破敗的石階上，手中的長劍頹然滑落在地，
他仰頭靠著冰冷的石壁，眼前一陣陣發黑。
恍惚間，那漫天的灰燼與刺鼻的血腥味似乎都褪去了。
耳畔風聲漸消，竟隱隱傳來了街巷裡熟悉的喧鬧聲。
日光好像重新變得暖洋洋的，正打在煙氣裊裊的井台邊。
到了飯點了。
空氣里仿佛瀰漫開粗米飯的香氣，還有老鐵匠在小酒館裡打出的劣質燒酒味，辣嗓子，卻夠勁。
陳鐵山正扯著那嗓門在城頭吆喝，老六和小武正為了半碗鹹菜爭得面紅耳赤，老陶蹲在樹底下呼嚕呼嚕地喝著大米粥。
小丫頭端著破水壺顛顛地跑過來，嘴裡甜甜地喊著「江小哥」；
劉大娘則端著熱騰騰的雞湯，笑著埋怨老兵們沒個正形……
煙火氣熱騰騰地撲面而來，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什麼都沒有變。
江寒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其微弱的弧度，輕聲道：「陳老哥，今日……有酒嗎……」
然而，一陣冷風吹過，將他臉上微弱的笑意凍結。
眼前的喧鬧與溫熱如鏡花水月般倏然碎裂。
沒有酒香，沒有熱飯，沒有歡聲笑語。
直到漫天的灰燼徹底落定，他才撐著膝蓋，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再看一眼，那空無一物的旗杆，而是轉過身，一步步走下了城牆，走進了死寂一片的街巷深處。
他走得很慢，走過碎裂的破水壺，走過被洞穿門板的老屋，走過一具具相擁在一起、早已沒了生息的街坊街坊。
江寒收起了劍。
他沒有用半點靈力神通，只是捲起袖子，用自己的雙手，在城中央最開闊的地界，一掌又一掌地挖開干硬的土地。
土屑飛濺，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滲入黑土。
他將抱著破水壺的小女孩抱了過來，平整地放在坑底；
將伸著雙臂護在門前的劉大娘抱了過來，整理好她沾滿灰塵的衣襟；
將那些戰死的老兵遺物、乾枯的酒葫蘆、斷裂的長槍，一件件收攏，整齊地排列在坑中。
三千二百名軍民，一座荒城。
江寒一個人，一雙手，默默地將他們一具具抬起，一具具安放。
從正午到黃昏，再從黃昏到深夜。
他一言不發，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傀儡。
直到最後一抔黑土蓋上了碩大的合葬冢，將所有的悲傷、殘破與不舍徹底掩埋進大地深處。
江寒站在巨大的新冢前，深深地看了一眼。
隨後，他拔地而起！
「轟——！」
一道猩紅與紫雷交織的光芒沖天而起，江寒踏空上升百丈、千丈，直插雲霄！
高空之上，狂風獵獵。
江寒俯瞰著下方那座陪伴了他許久、如今卻只剩一片死寂與血色的破敗小城。
他的眼神冰冷到了極點，沒有悲傷，沒有留戀，只有一抹斬斷一切牽掛的絕對漠然。
他轟然抬起右手，體內暴漲的新生靈力與毀滅雷威瘋狂匯聚！
一隻遮天蔽日的巨型雷光手印，在虛空中瞬間凝聚，向著下方的寒石城，轟然拍下！
「轟隆隆隆——！」
天地劇震，地動山搖！
沉重的手印重重砸在地面上，千丈城牆轟然坍塌，磚瓦碎石化為粉末，整座城池在浩瀚的威能下寸寸龜裂、崩塌、下沉！
煙塵如蘑菇雲般沖天而起，遮蔽了日月。
當漫天狂風將濃煙緩緩吹散時，地面上原本屹立著寒石城的位置，只剩下了一片光禿禿的凹陷廢墟。
世上再無寒石城。
江寒在高空中緩緩轉過身去，黑髮在風中狂舞，頭也不回地化作一道流光，遁入了無盡的荒野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