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兵用斷刀指了指江寒身上的衣袍,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百強榜第九……聽著挺嚇人,你在書院裡,連個能為你說話的長老都沒有吧?」
「什麼意思。」江寒看著傷兵,問道。
他自顧自地低笑了一聲,笑聲啞得像風吹破竹筒,悠悠說了一句:「寒石城是個死人坑,有背景的誰來這送死?」
江寒沒有再接話。
寒石城猶如一尊盤踞在荒原上的漆黑巨獸。
城牆拔地而起高約千丈,由不知名金屬與沉重無比的黑礪石混鑄而成,城體表面密密麻麻鐫刻著早已乾涸失效的防禦陣紋。
千丈高牆之上,兵道極窄,僅僅能容納四五人並肩通行,狹長的馬道兩側儘是刀砍斧鑿、妖獸利爪撕裂出的猙獰溝壑,許多缺口處甚至還卡著未曾拔出的斷刃。
從痕跡能夠看出,這城牆上,經常被異族登臨,又被擊退下去,才會留下如此的慘烈的痕跡。
兵道靠外的一側,每隔十步便架設著一張,需四人合力才能拉開的血鐵重弓;巨大的弓弦由妖獸大筋絞成,散發著桐油味與腥氣味,弓台邊堆疊著手臂粗細、通體刻滿放血槽的鐵羽巨箭。
江寒走到城垛邊緣,憑欄俯瞰。
城牆下方,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平坦荒原;平原上的土壤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黃色,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慘黑與濃紅,那是無數歲月里,人族與異族的鮮血浸透土地後的顏色。
廣袤的血色荒原上屍骨無存,只有肆虐的肅殺狂風在空曠的大地上嗚嗚咆哮,帶來刺骨的寒意。
而城牆內側的城中,也見不到多少生氣。
寒石城本就地處貧瘠荒涼的邊陲,土地瘦弱,加上戰火撕扯,人族高層根本顧不上這種邊緣地帶。但凡有點門路或力氣的年輕人,早逃了個乾淨,只剩下些無處可去的老弱病殘縮在城裡。
街道兩側大多是破敗坍塌的土房,偶有一兩戶人家屋頂冒出裊裊炊煙,卻散發著一股草根爛菜葉熬煮的苦澀氣味。
街角蹲著幾個衣衫襤褸、面色枯黃的老人與孩童,正麻木地捧著破碗,眼神呆滯地看著城牆方向。
在這破敗的城池中央,刺鼻的草藥味與腐肉腥臭混合在一起,隨風瀰漫。
傷兵營就橫插在幾座殘破的石屋之間,粗陋的軍帳旁,幾個老婦人正默默地清洗著染血的繃帶,髒水潑在地磚上,很快被凍成了一片慘白。
江寒看了一圈,心中瞭然。
這裡還有煙火,卻微弱得像隨時會被狂風吹熄的風中殘燭。
這裡不是雄關,而是一座被徹底遺忘、橫亘在最前沿的龐大墓穴。
四個大字來形容:老弱病殘。
甭說和前面路過的城關比較,寒石城如若不親自降臨,很難想像在人族的戰線上,還有這種地方。
天色漸晚,凜冽的狂風,吹得城樓上的破爛戰旗獵獵作響。
踏、踏。
一陣瘸拐的腳步聲打破了沉寂。
一個只剩單眼的獨眼老兵,瘸著腿走了過來,身上那件殘破的獸皮甲早就蹭得發黑髮亮,露出的脖頸上爬滿了一條條如蜈蚣般的猙獰疤痕。
他一言不發地走到江寒身旁,將一隻泛著豁口的粗瓷大碗往城垛上一放,裡面裝著半碗黏糊糊、泛著草根苦味的灰黑雜糧糊,上面蓋著兩塊硬如鐵石的乾柴肉。
放下食物,老兵連看都沒看江寒一眼,轉過身,拖著那條瘸腿默默折返回去。
江寒端起大碗,坐在城牆內側一處尚能擋風的石階上,挖了一勺咽下。
雜糧糊一入口,一股混雜著泥腥味,與草根膻苦的怪味便在舌尖炸開,粗糙的谷渣刺得食道生疼,那兩塊乾柴肉,更是咸苦堅硬得如同一塊浸了鹽水的石頭,極難下咽。
而在不遠處,那些圍坐在城牆根下的老兵們,卻捧著同樣破舊的瓷碗,大口大口地將這苦澀的食物往嘴裡塞,嚼得津津有味。
有人咽得太急被嗆得咳嗽,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後,仍舊小心翼翼地把掉在血泥里的渣滓摳起來舔進嘴裡。
對這群長年困守孤城、朝不保夕的人來說,沒有靈丹妙藥,沒有珍饈美饌,甚至連一口乾淨的熱湯都是奢望。
能有一碗咽得下肚的吃食填飽肚子,支撐著他們活過今晚、撐到明日拔刀殺敵,便已是天大的滿足。
那裡的牆角下,幾名吃飽喝足的殘兵,抱著用布條纏緊的缺口戰刀,聲音沙啞地唾罵閒聊,話語粗俗刺耳,直截了當:
「他媽了個逼的,上面又塞過來一個歷練的小崽子!」
「上次書院派來的那個逼崽子,還害得咱們不夠慘嗎?天天滿嘴家國大義,結果異族兵鋒一壓上來,那孫子嚇得尿了褲,掉頭就跑!」
「我老弟為了給他開路掩護,整條左臂被硬生生扯斷!到了最關鍵的那一戰,那小崽子直接抱頭鼠竄,害得咱們整條防線差點全崩了!」
「最可笑的是……那崽子活著逃回書院,咱們寒石城反倒落了個『照顧不周、貪功冒進』的罪名!扣了整整半年的修行俸祿!老子那幫躺在營房裡等藥救命的兄弟,硬生生痛死了三個!」
老兵狠狠啐了一口帶有血絲的濃痰,聲音里透著滔天的怨氣與麻木:
「來個屁的救援,這幫溫室里長大的天驕,就是來拿咱們的命,當他們功勞簿上的墊腳石!晾著他!誰也別貼上去討沒趣!」
痛罵聲、咳嗽聲與風沙聲絞在一起,說出了這群老兵冷漠絕情的真相。
江寒神色沉靜,將碗裡最後一點雜糧糊咽下。
就在此時——
「異族!有異族游騎逼近了!準備——!」
一聲悽厲的嘶吼劃破了城關的死寂!
江寒眼神一凝,霍然起身,走到城垛前向外張望。
只見那片慘紅色的荒原盡頭,煙塵四起,一隊約莫三十幾名的異族狼騎,踏著冰冷的血泥,手持白骨重矛,呼嘯著向城下奔襲而來。
面對這三十多名來勢洶洶的異族游騎,城頭上的寒石老兵們,甚至連城防大陣都沒開啟。
「媽的,這波來的狗雜碎沒幾個!」
那半邊臉烙著火疤的老將,一步跨上石台,拎著半壺劣質酒,向著城牆下方啐了一口,扯著嗓子厲聲吼道:
「老三!老五!老六!老七!你們四個給老子滾下去!讓這群異族崽子嘗嘗咱們寒石城的近身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