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鴻臚寺。
陳少龍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個夜晚沒有好好地睡過一覺了。
剛到鴻臚寺的時候，他睡得很死。
那個時候他太累了，隨便找個位置閉上眼睛靠都能昏死過去。
他剛到鴻臚寺的時候，鴻臚寺的官員們給他端來熱水和飯食。
他吃完了就倒頭睡，一連睡了兩天兩夜。
卻不曾想，那竟然是他最後幾天能睡下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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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傷口漸漸癒合，身體一天天好轉，而痛苦悲傷也隨之而來。
此後的每一夜，陳少龍閉上眼睛都是父親滿臉血污的臉。
「少龍，勿忘血海深仇。」
「少龍，勿忘血海深仇！」
「少龍，勿忘血海深仇！！！」
夢裡這一幕反覆出現，每次都在午夜驚醒。
久而久之，他都不知道這是自己的活下去的動力，還是執念，亦或者是夢魘？
陳少龍試過很多辦法。
比如睡前練劍，把自己折騰到筋疲力盡。
可是沒用，身體累了腦子還是醒著的。
他也試過背書。
他把把一本書從頭到尾默念一遍，天都快亮了，他還是沒有半分睡意。
既然一直睡不著，陳少龍索性不睡了。
每個夜晚，都坐在窗前，望著南方的夜空，一言不發。
一坐就是一宿。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陳少龍的頭髮大把大把的掉，胃口也越來越小。
太醫來看過，說是鬱結於心、肝腎陰虛，開了幾副安神的方子。
喝了也沒用。
之前什麼樣子，現在依然是什麼樣子。
他只要一閉上眼睛，一拿起筷子，就會想起父王在密林里把他托上馬背時抓著他手臂的那隻手。
每每到此時，胃裡總是翻江倒海。
又是一夜無眠。
天色微熹。
陳少龍坐在榻沿，眼睛死死地盯著膝上橫著的一把短劍。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血海深仇，如芒在背！
陳少龍的眼睛睜著，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忽然被推開。
鴻臚寺的官員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內侍。
官員的臉色有些急促，但說話的聲音還算平穩：「陳世子，陛下召見。」
陳少龍的手指驟然攥緊了劍柄。
他愣了一下。
這一息里他心裡翻過了太多東西。
他來這裡多久了？
應該有幾個月了吧。
這幾個月里，他就這麼苦等著朝堂的消息，苦等著天皇帝的消息，等著任何一個能告訴他大魏還沒忘記你的消息。
他等得太久了，久到他都已經習慣這種感覺了。
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陳少龍忽然感覺有些手足無措。
此刻的陳少龍就像一個在黑漆漆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的人。
一個習慣了黑暗和孤獨，模糊了時間概念的人的看到前面有光的時候，往往第一的反應不是狂喜，而是反覆確認這光是不是真的。
陳少龍就是那個隧道里的人。
他怕這一切是自己的幻覺，是一個夢。
「陳世子？」鴻臚寺官員看陳少龍眼神呆滯，又喚了一聲，「你還好嗎？」
「我很好。」陳少龍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來，「我什麼時候面見天皇帝。」
「就是現在，隨咱家走吧。」
……
半個時辰後，陳少龍跪在了太極殿偏殿的金磚上。
他不敢抬頭。
當他邁入這座大殿，心裡頓時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壓力。
這座大殿很大很華麗。
安南的王宮與之相比，就像是一座破屋子。
而跪在殿中地陳少龍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蜉蝣置身於天地之間。
陳少龍跪在金磚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面，開口行禮。
他把自己的名字念得很慢：「安南國君之子陳少龍，拜見天皇帝陛下。」
說完這些之後，他又重重叩首。
然後他聽見了一道聲音。
「起來。」
「安南與大魏一衣帶水，是鄰邦，你在這裡不必拘禮。」
陳少龍心裡猛地一跳，耳朵里的那個聲音略有些上了年歲而帶著的沙啞。
但聽起來並不衰敗，反而中氣充。
明明不是年輕的聲音，但比年輕的聲音更讓人恐懼。
只因這聲音里有幾萬里的征塵、幾十年的殺伐和整整一個帝國的重量。
「坐。」
陳少龍又叩了一次首，才敢起身。
他坐到了內侍搬來的錦墩上，只敢坐了半個屁股，後背繃得筆直。
陳少龍微微抬起了眼。
第一次親眼見傳說中的天皇帝，他心裡七上八下跳個不停。
御座之上的人身形並不像他父王那樣肥胖。
他父王晚年發福得厲害，坐在王座上肚腩能撐滿整個扶手。
而御座上的那個人身材勻稱，肩膀寬闊但不過分魁梧，腰身挺直，沒有一絲贅肉。
一身玄色金絲龍紋服壓迫感十足。。
斑白的鬢角沒有讓他顯得蒼老，反而為那張剛毅的臉增添了不少歲月的分量。
也沖淡了殺伐之氣，讓整個人看起來慈祥和藹不少。
司馬照看著有些拘謹的陳少龍，和藹的笑了笑，沒有直接開口說胡宗茂的事。
他反而是在問陳少龍在鴻臚寺住得好不好，吃得習不習慣，寺里的官員有沒有怠慢。
陳少龍一一答了。
吃得好，住得好，寺里的官員對他很客氣，每日有太醫來換藥，有禮官來教禮儀，不曾怠慢。
這都是實話，不是他的恭維之語。
司馬照微微點頭後，又問了一句：「那睡得好嗎？」
陳少龍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如實回答：「回陛下，臣睡不踏實。」
「父仇一日未報，臣如芒在背，片刻不敢睡。」
司馬照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片刻之後，他微微頷首，話鋒一轉，轉到了今天真正要說的事上。
司馬照的語氣依舊沉穩平靜，與先前的閒話沒什麼兩樣：「胡宗茂上書，請你回安南，歸國復位。」
「他說他願意交出權柄，退居林泉，永不預政。」
「這件事，朕想聽聽你的意思，你若是想回去，朕派兵護送你返回安南。」
「你若是不想回去，長安也不缺你一口飯，你可以在這裡久住，朕會安排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