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毓堂抖了一下紙,眯著眼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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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沁了血,邊角發軟,但墨跡還算清晰。日文豎排,夾著幾個漢字和一串數字。
「館陶。」周毓堂指著中間一行,「這兩個字我認得。下面還有個日期........十一月二十八。」
「今天幾號?」
「二十三。」
老歪哈出一股煙柱,把菸蒂往地上一摁。
「五天以後?他們是不是又要搞什麼事?」
周毓堂把紙小心折好,看向老歪。
「這東西得送回聊城。我記得一斤能看懂這鳥語。」
老歪一巴掌拍在二柱子後腦勺上,沖他擠了擠眼睛。
「對啊!二柱子!你他媽別愣著,挑匹沒掛彩的騾子,把這玩意兒送回聊城!找李聽風!認得不?」
「認……認得。」二柱子抹了把臉上的血泥,「就是那個不讓人摸頭的面癱臉。」
「嗯對!快去吧!不要心疼騾子,跑死了也給老子儘快送到!」
「嗯!俺這就去!」
二柱子重重點頭,接過密信,塞進貼身的棉褲腰裡,翻身上了一頭繳獲的日軍馱騾,一夾騾肚子,順著土路往東南方向竄了出去。
老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叢後面,扭頭看周毓堂。
「咱們去哪?」
周毓堂捂著肋骨上的傷口,血把綁腿布浸透了,冷風一吹,疼得他嘴角抽搐。
「往館陶方向走。」他站起來,把駁殼槍插回槍套。「那個姑娘往西北去了。館陶就在西北。看看能不能追上。」
老歪齜了齜牙。
「行。老子這次欠你的。得還你........」
他的語氣越來越輕,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已經轉過身,看向了山坡上那些還在喘氣的弟兄。他咬緊了後槽牙,一百五十三個人,能站起來的不到一百二。剩下的不是腿斷了就是肚子上開了口子,躺在碎石堆里呻吟。
「能走的,跟老子走!走不動的——」老歪緩緩扭頭看了一眼周毓堂,聲音有些不自然,面目有些扭曲。
「走不動的留在山上。」周毓堂接過了他的話,「我留二十個人照看傷員。等聊城派人來接。」
老歪點了點頭,不在吭聲。
他彎腰從少佐屍體上解下那把將官刀,在褲腿上蹭了蹭血,別在腰間。
「老周......這玩意歸我了。」他語速很快,生怕周毓堂也要。「將來我要是和我兒子吹牛,得有個證據。」
……
兩天後。聊城。商會後院。
二柱子的騾子跑瘸了一條腿,他也沒好到哪去,從騾背上摔下來磕掉了半顆門牙,滿嘴血地衝進商會大門,問了一下守衛李聽風的位置,就往裡跑。
「小長....長官!老歪營長讓送的!日本人身上搜出來的!」
李聽風剛給孔武發完電報,聞聲抬頭,看見二柱子那張臉,嘴角抽了抽。
他接過那張皺巴巴、血跡斑斑的紙,展開鋪在木板上,順手撿起放在桌子上的蘿蔔啃了一口。
他的日文是跟高俅學的,讀寫不成問題。現在越發熟練了。
紙上的內容是手寫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記下的備忘。李聽風一行一行地看,嘴裡蘿蔔越嚼越慢。
第一段是調令摘要。館陶駐軍增援一個中隊,配屬九二步兵炮兩門,截止日期:十一月二十八日前完成部署。
第二段是行軍路線。從安陽經漳河北岸往東展開封鎖線,重點截查「攜帶美式自動武器的約五十人規模武裝」。
第三段——
李聽風手裡的蘿蔔掉在了地上。
他盯著紙面上那幾個漢字,瞳孔收縮了一下。
「王來賢部一萬二千餘人,預定十一月二十八日於館陶接受改編。屆時第三十六混成旅團將派聯絡官入城主持受降儀式。」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王部投誠後,冀南通道南段交由王部負責警戒封鎖,切斷沂蒙山區匪軍西進補給線。」
李聽風把蘿蔔從地上撿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又塞回嘴裡。
他嚼了兩下,把紙折好,站起來。
「二柱子...跟我走。」
「去……去哪?」
「找司令。」
……
商會正堂。
陳鋒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一碗小米粥和兩個雜糧餅子,正低頭吃飯。
李聽風推門進來的時候,陳鋒嘴裡含著一口粥,抬頭看了他一眼。
「聯繫完孔政委了?」
李聽風把紙拍在桌上,用食指點著第三段。
「司令,王來賢要投日本人。」
陳鋒的嘴停了。
他把碗擱下,「細說!」
「王來賢部一萬二千餘人,預定十一月二十八日於館陶接受改編。屆時第三十六混成旅團將派聯絡官入城主持受降儀式。」
「二十八號。」陳鋒眼珠子轉了兩圈。「還有五天。」
「王來賢?駐館陶嗎?」陳曼淑停下了撥動算盤,眉頭蹙了起來。「他要是投了,冀南通道就斷了。不光我的主要運輸通道在那邊.....張敬之答應的彈簧鋼、沖床、火藥原料......也全得從那條路運過來。」
陳鋒咬合肌鼓起,驀地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面,伸手在館陶的位置點了兩下。
館陶。衛河以西,漳河以北。冀南通道的咽喉。
這條路是魯西北連接大後方的生命線。彈簧鋼從這走,工具機從這走,磺胺從這走。王來賢一投敵,這條路就成了日偽的地盤,不光陳曼淑的商隊路線得改,陳誠答應的物資也全得改道,繞行八百里,從豫北翻太行走山西再折回來。
那得多走兩個月。
兩個月.....夠鬼子再發動一次大掃蕩了。
「這個王來賢什麼來頭?」陳鋒摩挲著下巴,聲音沉下來。
「我倒是略知一二!」陳曼淑清了清嗓子,將帳本合上。「他算是范老的舊部。范司令殉國以後,他領了魯西北游擊第三縱隊的編制,一直駐紮在館陶、大名一帶。名義上歸第一戰區節制,實際上卻是——」
她頓了頓,一挑遠山黛,用鼻子哼出聲。「土皇帝。」
「一萬兩千號人,估計槍不多,但地盤大。鬼子給他開價,八成是保他的編制和地盤。」
陳鋒點了點頭,盯著地圖,手指在館陶和聊城之間畫了條線。
一百二十里。騎馬一天半。
門外傳來腳步聲。老蔫兒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
「又一封?」陳鋒偏過頭。
「不.....不是。是....是介紹信。說....說是戴笠的人。」老蔫兒把介紹信往桌上一擱。
「什麼人?」
「軍.....軍統北方區行動組副組長,叫.......叫沈思遠。帶..........帶了八個人,還.......還有幾箱禮物。」老蔫兒喘了口氣。「已.......已經到了聊城東門,讓....讓不讓他們進來?」
陳鋒嘴角牽了兩下。
「來得真他媽是時候。」
陳鋒低著頭沉默了十秒。
然後他抬起頭,吐了一口氣。
「一斤,去把我那件長棉袍找出來。灰鼠毛領子那件。」
李聽風愣了一下。
「上次見張敬之穿的那件?」
「對。」陳鋒從桌上撿起雜糧餅子,三口兩口塞進嘴裡咽了下去,然後拿袖子抹了抹嘴。
趁著一斤去拿衣服的功夫,他走到臉盆架前,兩手掬起來一捧水「嘩」地往臉上潑了一把。拿手巾擦了擦臉,對著銅盆里的水面照了照。
然後他把灰布棉襖脫下來,換上了長棉袍,用手把頭髮往後捋了捋。
「老蔫兒。」
「嗯?」
「請特使進來。」
陳曼淑眸子波光流轉,三秒鐘前還在用袖子擦嘴的兵痞,現在長棉袍、白淨面皮、脊背挺直,眉宇間那股子戾氣被收進了一層溫和的麵皮底下,活脫脫一個黃埔出身的儒將。
她捏了捏鼻翼,把嘴角壓了下去。
三分鐘後。商會正堂的門被推開。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走了進來。中等個頭,圓臉,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身上穿的是灰色呢子中山裝,腳下一雙半舊皮鞋。
沈思遠。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短打灰襖,手插在口袋裡,眼珠子進門就開始掃。牆角、屋樑、窗欞、後門,三秒鐘把整個正堂的火力死角掃了個遍。
很明顯的職業習慣。
陳鋒從太師椅上站起來,快步迎上去,臉上掛著溫和且歉疚的笑。
「哎呀——沈特使!」他雙手握上沈思遠的右手,「一路舟車勞頓,學生有失遠迎,實在慚愧!」
沈思遠被他握得一愣。
「陳司令客氣了。在下奉戴長官之命——」
「快請坐、請坐!」陳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太師椅上按,「一斤!泡茶!上好的嶗山綠——上次松……上次繳獲的那罐。」
沈思遠坐下來,雙手接過茶盞,環顧了一圈正堂。
目光在陳曼淑身上停了一秒,在李聽風身上停了半秒,最後落回陳鋒臉上。
「陳司令,戴長官讓在下轉達問候。並送上兩箱電台零件和一箱磺胺,是長官的一點心意。」
「承蒙戴長官厚愛。」陳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嘆了一口氣。「哎——」
沈思遠不明所以,「陳司令,是不是沈某來的不是時候啊?」
陳鋒垂下嘴角,神色沉了下來。「哎——和沈特使沒有關係。哎——」
沈思遠抿了抿唇,「陳司令,可是有什麼困難?」
陳鋒猛地抬頭,死死盯住沈思遠的臉。「特使,一家不說兩家話。學生這裡……確實是出了大事。」
沈思遠眼皮一跳。
「哦?」
陳鋒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他抬手指著館陶的位置,回頭看沈思遠。
「特使有所不知。陳誠總座的侄女......慕華小姐,從長沙押運物資來此,途中遭遇土匪,與護衛一同失蹤。學生已派人搜救,就是館陶方向。」
沈思遠的手指在茶盞口上頓了一下。
陳誠的侄女?
「然而——」陳鋒聲音壓低了半度,眉心擰出一道深紋。「學生的人在搜救途中發現了一份日軍密件。」
他把那張血跡斑斑的紙從袖口裡抽出來,「啪」地拍在桌上。
「王來賢,范築先舊部,魯西北游擊第三縱隊,駐館陶。此人暗中接洽日偽,定於十一月二十八日接受改編。」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沈思遠。
「特使。館陶一丟,冀南通道斷了,總座答應學生的物資運不進來。學生的兵工廠就是個空殼子。兵工廠完了,沂蒙山就守不住了。沂蒙山守不住——」
他伸手在地圖上從沂蒙山劃到濟南,又從濟南劃到徐州。
「整個魯西北的抗日基本盤,就全完了。」
沈思遠手裡的茶盞擱在了桌上。
「陳司令的意思是——」
陳鋒退後半步,雙手垂在身側,腰杆微微一彎。
「學生兵微將寡,手下能打的弟兄不到兩千,分散在三百里防線上。館陶那邊的虛實,學生摸不清楚。」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焦灼與懇切。
「但學生聽聞,戴長官的情報網遍布華北。若特使能動用北方區的線人,幫學生摸清館陶城內日偽兵力部署、王來賢的聯絡人是誰、受降儀式的具體安排——」
他深吸一口氣。
「學生不才,願親率精銳,在二十八日之前拿下館陶,斬斷日偽的手,替黨國除掉這顆毒瘤!」
沈思遠的金絲邊眼鏡後面,兩隻眼珠子轉了兩圈。
他看著面前這個穿長棉袍、白淨面皮、滿口「學生」的年輕人。
又看了看桌上那張沾著血的密信。
「陳司令放心。」沈思遠站起來,正了正眼鏡。「在下這就發報長沙,請戴長官調動華北情報網全力配合。」
他頓了一下。
「不過——陳司令,此事關係重大。戴長官那邊也需要一個……交代。」
陳鋒點頭,臉上露出一個「你儘管說」的表情。
「在下想在聊城待幾天。了解一下陳司令這邊的……情況。」
「那是自然!」陳鋒一拍大腿,臉上笑開了花。「特使想看什麼就看什麼!學生這裡沒有秘密!都是為黨國效力嘛!」
他走過去,熱絡地摟住沈思遠的肩膀往外走。
「來來來,先吃飯。弟兄們今天打了勝仗,繳了鬼子一門步兵炮——哦對了特使,那個炮,不知道戴長官有沒有興趣看看?學生的兵工廠最近在搞一個新項目……」
聲音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