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再次猛地從彈藥箱上彈了起來。
「一斤!去問問,誰知道陳曼淑那一千多人,走的哪條道?」
李聽風從屍體堆里直起腰,手裡還捏著一根剛拔下來的頭髮。
「我問過了,是官道。濟南到匡山的主幹線。十里亭關卡方向。」
陳鋒菸頭一扔。
牛大柱湊上來,「司令,俺們跟您去!」
陳鋒掃了一眼匡山腳下的戰場。火還在燒,戰場還有零星的槍聲響起,孔武帶著人在補刀。
「老歪!」
「在!」
「你幫孔政委打掃戰場,把重傷員和繳獲看住。其餘人,跟我走!」
陳鋒拎起滅虜一號,拉了槍栓。
「牛大柱,前面帶路。往十里亭方向,走最快的道!」
……
官道。十里亭關卡。
陳鋒帶著四百多號人跑了七里地。他前半截還罵罵咧咧,後半截就不說話了。
嗓子幹得冒煙。這一晚上,他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
牛大柱喘著粗氣,扭過頭。
「司令。」
「嗯。」
「前面半里地就是十里亭。」
陳鋒猛地停住腳步,抬起右拳,深吸了口氣。
身後四百多人同時停下。
夜風從東面吹過來。陳鋒側著耳朵聽了三秒,蹙了蹙眉。
他抬起滅虜一號,撥到連發。
「散開!兩翼展開!跟我摸上去!」
四百多人貓著腰,順著官道兩側的溝渠往前摸。
三百米。
兩百米。
一百米。
陳鋒趴在路邊土坎後面,眯著眼往前看。
十里亭關卡。木柵欄還在。崗亭還在。兩盞馬燈掛在柵欄上,昏黃的光照著路面。
崗亭里有人。穿著偽軍的黃皮。
陳鋒正要下令突擊——
「等等。」牛大柱拉了一下他衣角,壓低聲音。「司令,您看!」
陳鋒順著他的手指忘了過去。
那個穿黃皮的偽軍,正蹲在地上啃紅薯。啃法很熟悉。左手托著,右手掰,嘴湊上去吸溜。
陳鋒剛要打手勢讓狙擊手就位,目光在馬燈光暈下一凝。
那件黃皮極其不合身,空落落的,那人左邊耳朵缺了半塊,正對著亮光嚼紅薯。
陳鋒眼角猛地一抽。
這人是....是從湘江死人堆里就跟著他殺出來的老六排排長,王癩子!就是化成灰,陳鋒也認得他骨頭上的彈痕!
「嬲你媽媽別!」
陳鋒從土坎後面直接蹦了起來,拎著衝鋒鎗大步流星往裡闖,「王癩子!你咯只下哈子,吃獨食是吧?老子在前頭打得腸子都快要扭成坨噠!給老子留一口!」
崗亭里那人嚇得手裡的紅薯差點掉地上,右手往腰間摸去,他抬頭看清來人的臉後,頓時眼眶一紅,趕緊立正。「司……司令!俺們可算找到你了!」
關卡暗處,「嘩啦嘩啦」站起來二十多號人,清一色穿著長短不一的日偽皮囊,全都咧著嘴看著陳鋒。
陳鋒搶過只剩一半的紅薯,猛地塞進嘴裡,含糊不清。「……人呢?陳曼淑呢?嗝——水!」
王癩子趕忙取出自己的水壺,遞給陳鋒。
「林子那邊!往裡走三百米,有片空地!」
陳鋒灌了口水,一擺手。「一斤,大柱,進林子休息一下。我去找那婆娘。」
牛大柱咧著嘴一個勁地點頭,陳鋒剛轉身,他就一拳砸到了王癩子肩膀上。「癩子,你小子,快有吃的沒,給兄弟們分點。」
「有!有!一斤又長高了吧?二牛,你他娘的愣著幹啥,快那點烤紅薯來!」
.......
陳鋒牽起嘴角,一路往裡走。
走了二百多米,就開始見到人了。路兩邊,每隔十幾步就蹲著一個游擊隊員。有的在清點物資,有的在搬箱子,有的在……記帳?
空地上,六輛騾車排成一排。車上碼著木箱和麻袋。
場子中間用彈藥箱弄了個簡易的桌子。上面馬燈旁攤著帳本,旁邊放著算盤和冒熱氣的茶。
陳曼淑坐在一口彈藥箱上。
旗袍外面裹著一件灰布襖,頭髮攏在腦後,用一根鉛筆別住。右手捏著筆,正在帳本上寫字。
「司令!」
有游擊隊員發現了陳鋒,敬禮的聲音驚動了陳曼淑,她抬起眼皮,眸子中倒映出陳鋒的身影。
「陳長官。」
她擱下筆。
「來得正好。我這邊人手不夠搬東西。」
陳鋒張了張嘴,又看了看空地上井然有序的場面。
「……這是怎麼回事?」
陳曼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帶人來接應你的時候,濟南往南的官道上全是逃難的。日本僑民、漢奸商賈、偽軍散兵。到了十里亭的時候,守關卡的就兩個偽軍班,十九個人。」
她頓了頓。
「白石簽的特高科免檢通行證,濟南城裡傳出來的毒氣彈消息,加上'金老闆要在南邊設防疫隔離區'這句話。十九個偽軍,繳械用了三分鐘。」
陳鋒嘴角抽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逃難的人就來了。」陳曼淑翻開帳本。「日本僑民三十七戶,共計一百四十三人。漢奸商賈十二家。散兵游勇若干。過隔離區,每人二十塊現洋。帶貨的另算。不交錢的,原路返回。」
她皺了皺鼻子。
「合計收現洋三萬一千四百塊。黃金十七兩。日元八千。另有綢緞、罐頭、洋酒若干,未折價。不得不說...這無本的賣賣確實賺錢啊!」
陳鋒眼角抽了抽。
「鬼子呢?鈴木沒派人追出來?」
陳曼淑放下茶杯,偏了偏頭。
「追了。一個小隊。三十二人。」
「在哪?」
「已經埋了。」
陳鋒腳步一頓。
「……埋了?」
陳曼淑站起身,拍了拍下擺的灰。
「鈴木的偵察小隊到關卡的時候,我讓人攔住盤問。那個小隊長起了疑心,手都摸到槍套上了。」
她往東邊的密林方向看了一眼。
「日僑商會的幾個頭目比他急。毒氣彈的消息把他們嚇破了膽。一個姓田中的理事拍著胸脯跟那小隊長說,林子裡有國軍大部隊的蹤跡,他親眼看見的。讓皇軍趕緊進去搜剿。」
陳鋒咽了口唾沫。
「然後?」
「自然有人在裡面等著。」
陳曼淑的語氣很淡。
「三十二個人進了林子。吹箭、竹籤陷阱、絆繩套索。從第一個人脖子上中了淬毒吹針開始,到最後一個人被從背後抹了脖子,前後不到四分鐘。沒響一槍。」
陳鋒沉默了三秒。王癩子,韋彪的舊部。廣西狼兵。叢林戰專家。讓他們在密林里陰人,跟把魚扔回水裡沒區別。
鬼子那個小隊長再精明,踏進林子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不是鬼子菜。是那片林子,不屬於他們熟悉的戰場。
「屍體挖了坑,埋了。武器全在那邊第三輛車上。三八大蓋三十二支,歪把子兩挺,擲彈筒三具,南部十四手槍一支。子彈四百八十發。」
陳鋒使勁揉了揉太陽穴。
他跑了七里地。滿腦子想的是陳曼淑被追兵堵在官道上,一千多游擊隊員跟日軍正面對射,血肉橫飛。
結果人家坐在彈藥箱上喝茶記帳。
「這筆帳。」陳曼淑將帳本往前一推,指尖點在最後一行數字上。「濟南逃難僑民的買路錢,合計現洋三萬一千四百。日軍先頭小隊的武器裝備折價兩千。總計三萬三千四百塊。」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
「按規矩,三七分。我七你三!」
陳鋒掃了一眼帳本,將視線重新放回陳曼淑身上。
千言萬語在嗓子眼裡轉了三圈,最後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嬲你媽媽別。活祖宗。咱二八分吧。我拿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