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陽光穿過鉛雲,只能撒下灰濛濛的光。
城南門樓子,麻三、二賴子等人的屍體掛在上面。麻三的腿扭曲著,二賴子胸口一個大洞,其他人死狀不一。
他們眼睛都瞪得老大,直勾勾盯著城門下。
城門,新換防的偽軍班長靠著城門洞子,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他不敢抬頭,可那些屍體的影子,不停地在地上晃。
「班……班長,俺……俺肚子不得勁,想去解個手。」一個偽軍士兵臉色煞白,捂著肚子,腿肚子轉筋。
「憋著!」班長從牙縫裡擠出字,「恁個滑頭,這是啥時候?讓太君誤會了,俺們都得跟著上城樓吹風!」
早飯送來了,是白面饅頭和鹹菜疙瘩。
一個小鬼子端著飯盒,走到一個偽軍面前,用槍口點了點他的胸口,面無表情。「你地,吃。」
那偽軍一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太……太君,俺……」
「八嘎!」小鬼子眼睛一瞪,拉開了槍栓。
偽軍一屁股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抓起一個饅頭,看了一眼日本兵,三兩口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
小鬼子冷冷地看著他把饅頭咽下去,等了半分鐘,才端著飯盒走到一邊自己吃起來。
整個城牆上,所有偽軍都得先給自己的鬼子同事試毒。
縣公署里,李彩題正召集他新任命的八個區團長開會。可來的人,只有三個。
而且這三個人,都不是自己來的。
五區團長馮二皮,帶來了整整一個排的衛隊,把縣公署的院子都快站滿了。
七區團長張棟臣還算給面子,讓人守在公署大門外,自己腰裡別著兩把盒子炮,進門以後,手就沒離開過槍柄。
「大當……李縣長,這……這會還開不開啊?」李彩題的秘書劉紹言湊過來,壓低聲音,「王團長他們這架勢,不像是來開會的,倒像是來搶地盤的。」
李彩題的臉色陰沉,呼出一口氣。「開個屁!不開了!這幫混蛋,怕成這樣!還開個球?!」
街頭巷尾,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閒漢,唾沫橫飛地跟人白話。
「聽說了沒?昨晚上城南門的事兒,是咱們皇協軍里出了內鬼,跟抗日縱隊裡應外合!太君發話了,今天要搞大清洗,先把當官的都騙去開會,機槍一架,全突突了!」
謠言傳播的速度讓人吃驚。
松井次郎此時頭痛欲裂,他站在縣城南門姚公芹酒廠的院子裡,手指不住地顫抖。
昨晚南門譁變,死了四個皇軍,十幾名偽軍。最讓他無法容忍的是,帶頭反抗的,竟然真的是偽軍,整整一個班。這讓他心中的警覺拉高了不止一個等級。直接從縣公署裡面撤了出來,美其名曰,怕影響李縣長辦公。
這裡院子開闊,房屋眾多,駐紮著帝國勇士,剩下的六輛戰車也都在這裡。他在這裡才有安全感!
「支那人……都不可信。」松井咬著牙。
一個敦實小個子聞言向前一步,「中佐閣下,是否向聯隊請求戰術指導?隔壁恩縣和夏津縣,應該都已經完成了戰略部署……」
「協助?毛利隊副!他是想來看我的笑話!」松井猛地轉身,面孔猙獰,「那兩個陸士畢業的少爺秧子,一直瞧不起我這個從北海道漁村爬上來的『鄉巴佬』!如果讓他們知道我被一群支那人嚇得求援,我在第10師團還怎麼抬得起頭?!」
松井喘著粗氣,咬著後槽牙,腦海中浮現出那兩個同僚譏諷的嘴臉。
他沒有告訴毛利,為了搶在其他大隊前表功,他早已向聯隊發了電報!說高唐縣已占領,戰略部署已經全部完成。
絕不能求援!至少在查清這支「抗日縱隊」的虛實之前!
「現在我更怕這群支那偽軍反叛!只要熬過這幾天,等李彩題的八大區團成型,我就能騰出手來收拾他們!」他猛地回頭,「傳我命令!城內所有皇協軍,立刻到西大營集合,上繳武器,聽候整編!有敢違抗者,就地槍決!」
「哈依!」毛利一個立正。
哪怕是傻子都知道那地方是個什麼去處,那是徵用的民房改建的士兵宿舍,空間逼仄有限,為了防止逃兵,起了一圈圍牆,僅在南邊留了一個正門方便點名和管理,進去就是瓮中之鱉!
他想得很美,只要繳了偽軍的械,這幫軟骨頭就翻不起浪。
偽軍第二中隊隊長錢四海,是李彩題的表弟,平日裡飛揚跋扈。
他剛提著褲子從窯子裡出來,就聽說了要去西大營繳槍的事,當場就炸了。
「繳槍?繳他娘的槍!沒了槍,俺們就是案板上的肉,他媽的小鬼子想啥時候剁就啥時候剁!」錢四海罵罵咧咧地往自己的隊部走。
剛走到街角,一隊鬼子巡邏兵迎面走來。
帶隊軍曹認識錢四海,但此刻眉頭擰成疙瘩,眼皮微微耷拉,一遍遍掃向錢四海。
錢四海喝了酒,膽氣壯,加上心裡有火,沒像往常一樣點頭哈腰。他把手伸口袋,想掏根煙抽。
這個動作,要了他的命。
那日本軍曹以為他要掏槍,「小心!」大吼一聲,舉起了三八大蓋。
「砰!」
一聲槍響,格外刺耳。
錢四海胸口爆出一團血花,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窟窿,又看了看自己剛從兜里掏出來的哈德門。
「我……我日你……」
話沒說完,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街上所有人都驚呆了。錢四海兩個衛兵反應過來,本能地舉起槍。
「砰!砰!砰!」
對面日本巡邏隊毫不猶豫地開火,將兩個衛兵打成了篩子。
這一下,整個高唐縣偽軍,徹底瘋了。
「鬼子開槍了!鬼子見人就殺啊!」
「錢隊長被鬼子打死啦!」
消息插上了翅膀,飛進了每一個偽軍耳中。
馬頰河的蘆葦盪里,陳鋒正用小刀在子彈上劃十字花。
吳子傑匆匆跑來,面色潮紅。「陳隊長,城裡……城裡亂了!鬼子把錢四海給打死了!!」
「哦?這麼快就亂了嗎。」陳鋒放下小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火候差不多了,該添最後一把柴了。」
他扭頭,「那龍,讓人繼續散布消息。就說,錢四海和麻三一樣,都是想反正投奔咱們抗日縱隊的英雄,結果被鬼子滅口了。」
「得嘞!」那龍一溜煙跑了。
「還有!」陳鋒叫住他,「派人,大張旗鼓地去麻三和錢四海鄉下的家裡,給他們送撫恤金!麻三家,二十塊大洋!錢四海家,五十塊!要讓全縣的人都知道,跟著咱們抗日縱隊,死了都比給鬼子當狗活得體面!」
當天下午,兩撥人抬著蓋著紅布的托盤,敲鑼打鼓地分別去了麻三和錢四海的老家。白花花的大洋當著全村人的面,交到了他們家人的手裡。
「抗日縱隊不虧待一個英雄!」
「殺鬼子,當好漢!陳長官給全家老小養老送終!」
這些話,比子彈威力還大,經過兩天的發酵,越傳越玄乎。
......
西大營,連著兩天都有人用傳單裹著大洋往裡扔。
傳單上面只有八個字:殺鬼子,拿大洋,保命!
一千多名偽軍,他們看著傳單,聽著傳聞,每個人的心都亂了。
入夜。
幾十個身影摸黑潛行到了西大營北側牆角。
這些身影正是陳鋒等人,鬼子的人手不足和傻柱逃跑的臭水溝方便了他們。
他身後是孔武、徐震和南寧十六學士。他們腳邊堆著幾十個沉甸甸的草蓆包,裡面是老套筒、漢陽造、幾包子彈,甚至還有手榴彈和幾把大刀片子。
「晚上都吃飽了,力氣都使得上吧?」陳鋒勾了勾唇。
徐晨左右張望了一眼,「吃飽了,隊長!恁放心!」
孔武挽起袖子,抖動鬍鬚。「放心吧!」
呂先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胳膊上的肌肉塊塊隆起,「哈哈,扔個包袱要是扔不過去,回去得挨戒尺。」
「好。聽我口令。動手!」
陳鋒低喝一聲,十八名壯漢同時發力,腰腹扭轉,借著助跑的沖勢,將手裡沉重的包裹狠狠甩向夜空。
「呼——呼——」
十幾個巨大的黑影越過牆,帶著風聲,重重砸進西大營天井。
「咚!咚!嘩啦!」
落地聲驚動了偽軍。
「啥玩意?」有人壯著膽子摸索過去,借著光一看。
槍!
就在這時,牆外響起了壓著嗓子的呼喊。
「弟兄們吶!!鬼子機槍架起來啦!!」
「松井老鬼子下令坑殺你們!別忘記錢隊長都被打死啦!!」
「陳長官就在外面接應!抄傢伙啊!殺一個鬼子賞二十大洋!不拼命就是死路一條啊!!」
眾偽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操他媽的小鬼子,不給活路!干他娘的!」
黑暗中,不知道是誰先拉動了槍栓壓入了子彈。
「咔嚓!」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讓前排的幾個士兵瞬間血灌瞳仁。
「娘的!跟他們拼了!!」
「拿槍!!」
偽軍們撲向那些包裹,舉著槍,提著大刀片子,甚至有人摳出地上的磚頭,沖向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