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繞著林子一圈又一圈地走。隊伍行進的極慢,地上踩出了一圈清晰印子,踩得結結實實。
「丟那媽!你給老子起來!別他媽的偷懶!」韋彪揪住一個蒙著臉的身影,手臂肌肉隆起,硬生生將他半提了起來。
「長官!俺起來!俺馬上起來!別打我了!」這身影伸手扶著韋彪的手臂,趕緊站直了雙腿。「您把這蒙臉的眼罩取下來,俺們自己看著走多快!」
「丟!」韋彪提膝頂在他的屁股上,「我們轉移能讓你們知道路線,少他媽廢話,趕緊走!」
偽軍俘虜一個趔趄,不敢再吭聲,一個戰士過來將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緩步領著俘虜們繞圈。
俘虜們耷拉著腦袋,被繩子穿成了串,一個扶一個的肩膀,緩慢的行進,這詭異行軍折磨得他們精神萎靡,腿肚子不住地哆嗦。
陳鋒嚼著一根草棍,躺在一旁的板車上,眯眼看著天邊魚肚白,突然一擺手。
「老蔫兒!」
「到……到!」王金生貓著腰跑了過來。
「帶上百十人,再挑五個俘虜,往東邊走。記住,走個一里地,找個瞧不見咱們這邊的土坡子,把人給放了。」陳鋒吐掉草棍,壓低了聲音,「該說啥,不用我教你了吧?」
老蔫兒咧嘴一笑,結巴都利索了不少:「隊……隊長放心!你……你昨晚教的,俺……俺還記得!」
他點了百十個精悍戰士,又從隊伍最後面拽出五個偽軍俘虜。
幾個偽軍俘虜大驚,其中一個直接躺在地上。「長官!俺不去!俺不走!別殺俺!俺投降了,俺個你們殺鬼子!別殺我啊!嗚嗚嗚——!」
他這一鬧,另外幾個也慌了,撲通跪在地上。
「滾蛋!隊長,覺得你們幾個太慢,讓放了你們!趕快起來!不然就不用走了!」陸戰皺著眉,踢了一腳躺在地上哭嚎的俘虜。
「真的?」躺地俘虜聲音顫抖。
「我們八路軍說話算話,快點!不然你就留下!」陸戰撇了撇嘴,眼睛眯了眯。
「俺走!俺走!」
老蔫兒等人用槍托捅著他們的腰,脫離大隊,朝東邊走去。
走出約莫一里地,繞過一個土丘。
老蔫兒停住,給陸戰使了個眼色,
「陸...陸哥,一...一路小心,你...你是魯西北抗日縱隊第二十五支隊!去...去高唐縣馬家集站穩以後,盡...儘快和咱們大隊建立聯繫!」
陸戰挑眼掃向幾個俘虜。「放心!一百多兄弟在一塊兒呢!誰來崩掉誰牙!」
老蔫兒點了點頭,「好....好!」
幾個俘虜耳朵動了動,頭埋得更低了。
老蔫兒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陸戰這才走到俘虜面前,挨個給他們鬆了綁。「滾吧!」
五個俘虜抬手擋了擋眼睛,對視一眼,誰也沒敢動。
陸戰一腳踹在其中一人屁股上,「咋?還想留……留下來吃早飯?俺們隊長說了,你們也是中國人,再給你們一次機會,回去別他娘的再做漢奸!告訴你們身邊的人,俺們抗日縱隊,遇到漢奸可不會手軟!小鬼子那點人,不夠俺們塞牙縫的,早晚都給清理乾淨!」
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學著陳鋒的語氣,「咳咳,俺們隊長還放話了,他私人掏腰包,設了點懸賞。一個鬼子頭,二十塊大洋!歪把子機槍、九二式重機槍,都有價!連小黃魚都有,價錢好商量!想打鬼子的,就近聯繫俺們各處的游擊支隊入伍!」
「哎!哎!哎!俺們一定把話帶到!」
五個偽軍不住地點頭,低頭偷瞄了一眼陸戰的臉色,爬起來撒腿就跑,邊跑邊回頭看。
等他們跑沒影了,陸戰帶人回到林子邊。
「隊長,辦……辦妥了。」
「嗯。好,咱們往前面挪挪窩!」陳鋒點點頭,「呂先!」
一個壯漢出列,「隊長!」
「等會兒,你也帶幾個人,挑幾個俘虜,往南邊走,照方抓藥。」
「嘿嘿!好!」
接著是吳子傑,也被分派了任務,帶著他那些個山東老鄉,押了幾個俘虜往北邊去。
一上午,這支隊伍就像個陀螺,不停地前行一段,轉幾圈,又不停地分出小股人馬,將俘虜分批、分方向地撒了出去。
隊伍里,吳子傑幾次撓著頭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嘆了一口氣,自己畢竟是新來的,但陳隊長這做法,他看不懂,摸不透,只能抓心撓肝。
李聽風卻沒那麼多顧忌,他湊到陳鋒身邊,仰著頭。「隊長,你這是要幹啥子?還有你昨晚說的,你要當魯西北的大賢良師?啥叫大賢良師?」
陳鋒一咧嘴,伸手就去揉李聽風的腦袋,被他嫌棄地躲開。
「大賢良師嘛,就是東漢末年的張角!撒豆成兵,懂不懂?」
「切,你就愛打啞謎。」李聽風撇撇嘴。
旁邊孔武捋著山羊鬍,嘴角含笑。唐韶華抱著胳膊,翻了個白眼,低聲嘟囔。「哈皮人渣,一肚子壞水。」
「想聽故事,找你孔政委去,他肚子裡的典故比趙老摳藏的子彈都多。」陳鋒把李聽風推向孔武,然後拍了拍吳子傑的肩膀,把他拉到一邊。
「老吳,有件事,需要你牽頭,帶著那龍去辦。」
吳子傑立馬站直了身子。「隊長,您說!」
「金谷蘭的事,不光要聯繫他。」陳鋒的眼睛閃著光,手指猛地攥緊,「這高唐地界,有名有號的土匪鬍子,也給我想法子搭上線。就說,我這兒有批從南洋來的頂級『福壽膏』,不換大洋,不換金條,只要鬼子的人頭,或者有用的情報!」
吳子傑嘴角狠狠抽動了一下。
這……這也太.....!
這消息要是傳出去,那些刀口舔血的土匪,還有那些被鬼子欺壓的地方武裝,不得瘋了一樣去找鬼子的麻煩?這等於是一夜之間,給高唐縣的日軍弄出來成百上千個敵人。這幫鬼子,往後怕是連安穩覺都睡不成了。
可他還是忍不住提醒。「隊長,那煙土……可不是好東西啊,害人吶!」
話音剛落,一隻大手拍在他肩膀上。馬六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咧著嘴。
「啥煙土?那是雜皮熬的阿膠!糊弄鬼的玩意兒,哈哈!」
吳子傑愣在原地,目光在馬六和陳鋒間來回遊移。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一下。
拿熬爛的皮子當煙土去騙土匪殺鬼子?這種損陰德……不,這種絕戶計,真的是八路軍能想出來的?他看著陳鋒的背影,從尾巴骨甩上來一股戰慄,緊接著,心臟砰砰地撞擊胸膛,呼吸加快,面色潮紅。
他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句小時候念私塾時,先生教過的話。非常之人,不可以常理度之。
眼看最後的幾個俘虜也被帶走,隊伍終於停在了高唐縣城西邊,馬頰河的一處河段附近。吳子傑望向高唐縣城,終於還是沒忍住。
「隊長,那……那高唐縣城裡的鬼子,咋辦?」
陳鋒齜牙一笑。「這不就是為了搞他們嗎?安心等著吧,好戲,才剛開場。」
隨著陳鋒的話音落下,一股小風卷著餘音,飄向高唐縣城。
日軍指揮部設在原先的縣政府里。
松井次郎,站在地圖前,臉色陰沉,白手帕被他攥在手裡,揉成了一團。
到現在,派去清掃崔莊的渡邊信和他的小隊,依舊音訊全無。
「混蛋!」松井次郎低聲咒罵了一句。「竟敢違背命令!至今還未歸隊!」他以為,渡邊信帶著部隊在沿途哪個村子屠殺取樂,耽誤了行程。
就在這時,指揮部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軍曹跑了進來。
松井次郎眉頭一皺:「八嘎!為什麼不敲門!」
軍曹僵了一下,走出門,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是不是渡邊信回來了!」
軍曹雙腿一併,躬身彎腰。「不是的!中佐閣下!有皇協軍的人跑回來!說渡邊信在崔莊……全員玉碎了!」
松井次郎眉毛倒豎。「納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