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曼淑脊背微微晃了一下。她抬起手,想要攏緊領口,指尖觸碰到鎖骨時,猛地一顫。
遠處篝火噼啪炸響,火星飛濺。她盯著餘燼,眸子中倒映著即將熄滅的暗紅。
想死嗎?
這個問題直愣愣地捅進了她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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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然不想死。
可她回不去了。陳家的大門,比這匪寨門檻高得多,也冷得多。失蹤三日,身陷匪窩,清白與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陳家二字蒙塵。
她看著陳鋒,嘴唇哆嗦,感覺冰冷的海水,沒過了她的頭頂。
陳鋒看出了她的掙扎,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如果,你不是被土匪擄走,而是被八路軍請去,協助破獲了一樁驚天大案呢?」
陳曼淑瞳孔猛地收縮,呼吸都停了一瞬。
「你……你什麼意思?」
「勞山遇刺案,聽過嗎?」陳鋒嘴角勾著,「李青伍那幫土匪,就是給東島人當狗的兇手。你,陳大小姐,深入虎穴,為我軍提供了關鍵線索,一舉搗毀了日諜窩點,還拿到了他們刺殺我黨高級幹部的鐵證。」
陳曼淑眼球劇顫,看著陳鋒,「你們是八路?這麼大的功勞……你不要?」
在她心裡,這簡直是天方夜譚。這人帶著一幫匪氣沖天的漢子,殺人不眨眼,怎麼可能是……八路?
「我們當然是八路!這功勞嗎,對我們作用不大,對你的作用可就大了!」陳鋒拍了拍駁殼槍,咧嘴嗤笑。「老子要去德縣,去小鬼子的地盤上跟他們玩命!功勞能換子彈還是能換大洋?有個屁用!」
他一抿嘴,眼睛微眯。「但我需要一條線,一條能把物資從後方,源源不斷送到前線的線。吃的,穿的,藥,子彈!我可不想帶著弟兄們,靠啃樹皮去跟東島人的飛機大炮干!」
他盯著陳曼淑,「你陳家的生意,鋪滿了半個中國。我相信,你一定能幫到我們。」
陳曼淑心砰砰作響。她明白陳鋒的意圖。
她黛眉微蹙,手指絞著衣角,嘴唇微顫。
「呵呵,不用猶豫。」陳鋒微微挑起眉峰,「地牢里那些人,昨晚就讓那龍給了大洋,一人十塊,足夠他們回老家置辦幾畝薄田了。他們被關在另一頭,從頭到尾就沒見過你,更不知道你是誰。」
陳曼淑肩膀一抖。「你把他們都殺了?」
陳鋒的臉僵住了,翻動眼白看了一眼她。「陳大小姐,在你眼裡,我們就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我說了,遣散了,活蹦亂跳地走了。我們可能殺壞人狠了點,你看我們動過好人嗎?」
陳曼淑深吸一口氣,睫毛顫動,手指不住絞動衣角。
「這筆買賣,倒是不難做。」陳曼淑聲音發顫,「可你為什麼選我?」
「你沒路走了。我沒時間了。」陳鋒很直接,「我需要你的幫助,就不會讓你死。你活著,陳家的商路才有用。你死了,我還要多費事,再去找張家、李家。我們合作,是雙贏!」
陳曼淑閉上了眼,眼球在眼皮下不住的轉動,最終嘆了口,點了點頭。
陳鋒看著她,從懷裡掏出一封折好的信,遞了過去。
「孔先生已經替我寫好了感謝信。以固臨縣游擊大隊的名義,感謝你陳曼淑小姐為抗日大業做出的卓越貢獻。」
陳曼淑接過信,指尖冰涼,瞳孔再次緊縮,「你……你什麼時候寫的?你怎麼知道我會同意?而且你們是固臨縣游擊大隊的嗎?」
「哈哈哈……」陳鋒放聲大笑,轉身朝門外走去,「其實寫了兩封。另一封是我寫的悼詞,誇你捨生取義,英勇不屈。不過現在看來,那封是用不上了。」
陳曼淑捏著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等她抬起頭時,陳鋒的身影已經消失夜色里。
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信紙,這是晉西造紙坊特供政府的公文紙。
……
一間柴房,被臨時改成了審訊室。
陳鋒剛一走近,一股濃烈血腥味、藥味和焦臭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就撲面而來,熏得他直皺眉。
韋彪赤著上身,正拿一條毛巾擦著血點子,看到陳鋒,咧嘴一笑。
「丟那媽!隊長,你可來了!謝屠夫這老表,玩得比我們廣西的土匪還花!」
陳鋒往裡走,繞過一具用草蓆蓋著的屍體。
柴房中央,謝寶財哼著不知名小調,用剔骨刀,在一個被扒光了綁在木樁上的日諜身上,慢條斯理地劃著名口子。
那日諜渾身抖得像篩糠,卻因為下巴被卸掉了,只能發出荷荷的響聲。
謝寶財劃一刀,就往傷口上撒一點鹽,再用沾了烈酒的棉球,仔仔細細地擦拭一遍。那手法,與其說是在用刑,不如說是在進行一場外科手術。
「耶嘿!大官人來了?」謝寶財眼皮都沒抬,「這短命鬼的皮,比豬皮還韌,費了老子不少功夫。」
另一個角落,還有一個日諜已經斷了氣,四肢被扭成了麻花。
那個鷹鉤鼻,被剝得只剩條褲衩,跪在地上,渾身是血,正哆哆嗦嗦地把知道的一切都往外倒。
「我說的是真的,再說一遍也一樣……聯絡點……就在『德興昌』皮貨行……電台和密碼本……藏在……藏在後院井下的夾層里……我們的任務……就是長期潛伏……探查八路軍和國民黨軍在附近的所有動向……伺機……伺機製造混亂……」
唐韶華和李聽風在一旁,一個奮筆疾書,一個滿眼放光。
唐韶華用一塊手帕捂住口鼻,眉頭皺著,「屠夫,切得夠整齊,這幫雜碎……配不上你的刀工。再撒把鹽,算本少爺賞他的!」
韋彪已經派人去德興昌搜了,果然從井下起獲了一部電台、兩本密碼本,還有幾把藏在油紙包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槍和幾瓶毒藥。
鷹鉤鼻交代,他們潛伏多年,早就在鎮上安了家,平時跟普通商販無異,從不帶武器在身上,就是為了規避搜查。
陳鋒拿起供詞,掃了一眼,眉頭皺起。
「我還是有點不信。」他指了指那個還在被謝寶財治療的日諜,「就剩這一個硬骨頭了?」
「隊長,這個嘴硬得很。」韋彪啐了一口,「丟那媽,骨頭都給他敲碎幾根了,還是一聲不吭。」
「行。」陳鋒點點頭,「彪子,你辛苦點,安排幾個人,就這麼吊著他。不讓他睡,不讓他死。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頭硬,還是咱們兄弟的耐心硬。」
「得嘞!」韋彪獰笑著點頭。
陳鋒剛安排好,柴房門口人影一閃。
老蔫兒手下的黑娃走了進來,悄無聲息。
「隊長!」黑娃敬了個禮。
「出什麼事了?」
「鎮子外面,來了大隊人馬!」黑娃指著鎮東方向,「是外出的固臨縣游擊大隊的人!把咱們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