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曦,趙老摳扯著破鑼嗓子開始招呼人裝車。
李青伍寨子裡的板車,騾馬全便宜了陳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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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送客,煙塵四起。
日漸西移,車輪子在黃土路上壓出深轍,雲岩鎮的輪廓,就在這片灰黃里慢慢清晰起來。
鎮子不大,但看著很熱鬧。
青磚瓦房順著一條主街鋪開,街邊兩側都是小販。
人來人往,有趕著毛驢的,有挑著擔的,還有幾家鋪子門口掛著幌子,隨風擺動。
「噫,人還不少叻。」徐震抹了把臉上的汗。
陳鋒眯著眼打量著鎮口石碑,雲岩鎮。
他把隊伍在鎮子外一片枯樹林裡安頓好,只帶了陳曼淑幾個人進去。
「那龍,去摸摸底。」陳鋒解開領口的扣子,「看看哪家鋪子最闊氣,哪個掌柜的走路最橫。」
「得嘞!陳長官,您就瞧好吧!」那龍把破氈帽往下按了按,貓著腰,鑽進了鎮子裡。
「陳小姐,咱們也逛逛!」陳鋒挑著眉,看了一眼陳曼淑。
她換上了一身粗布衣裳,頭髮束了起來,臉色略顯蒼白,目光直愣愣地。即使是這副打扮,依然能看出是個好看的女子,聞言她默默地跟在陳鋒身後,手指絞著衣角。
陳鋒張了張嘴,最終變成了嘆息,走在了前面。
逛了一會,陳鋒的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那龍也迎著他們跑了回來,臉上全是汗。
「長官……要……要死卵了!」他大口喘氣,「實在看不出來有啥不一樣的!」
「慢慢說!」陳鋒拍了拍他肩膀。
「我尋思著那小鬼子一說話不就露餡了!」那龍哭喪著臉,「挨著去了幾家大字號的米鋪、布莊、藥材行轉了一圈,掌柜夥計全是本地口音!就是路邊攤的小販聽著也是本地人,實在看不出來有啥不一樣的!」
他比劃著名,「我裝成買貨的,跟他們搭話,他們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就用算盤指指貨,再指指價錢牌子。多問一句,就拿白眼翻我。個個看起來都像正經生意人!」
「別說你了,我也沒看出來!」陳鋒目光掃向路邊賣貨的小販,嘴角輕扯。
那龍脖子一縮,搖著腦袋。「陳長官!不好弄啊!根本分不出來哪個是鬼子,哪個是老百姓!」
敵人在暗,己方在明,鎮子就這麼大,一旦打草驚蛇,對方往哪個耗子洞裡一鑽,再想找就更難了。
「而且,」那龍左右張望了一下,「這裡名義上是宜川縣政府管,但是實際上是八路軍固臨縣游擊大隊管,咱們是不是可以聯絡一下,請他們幫忙。」
陳鋒眸中精光一閃,「固臨縣游擊大隊?他們在這裡有辦事處嗎?」
那龍瞪大眼睛看著陳鋒,額角冒汗,「咳咳!有,就在前面一個四合院,門口掛著固臨縣第三區抗日民主政府的牌子。門口有兩個衛兵,裡面沒看到有啥人。」
陳鋒微微勾起嘴角,又看向陳曼淑。「陳小姐,你們家作為晉西首富,這鎮子裡的老字號,你是不是都認識?」
「雲岩鎮是晉西通往陝北的商道重鎮,」陳曼淑抬起頭,「鎮上叫得上字號的鋪子,比如『恆升源』的糧油,『德興昌』的皮貨,『濟世堂』的藥材……他們的大掌柜,我都認識。」
她頓了頓,「家父的票號,跟他們都有生意往來。每年年底,他們都會去太原給家父拜壽。」
陳鋒盯著陳曼淑,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你確定,每一個,你都認得?」
「不敢說每一個,」陳曼淑搖了搖頭,「但主街上那十幾家最大的字號,他們的東家和坐堂大掌柜,只要人沒換,化成灰我都認得。」
「妥了。」
陳鋒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看得旁邊的那龍腿肚子一哆嗦。
陳鋒甩開步子帶著幾人回到了林中。
「兄弟們!」陳鋒猛地一揮手,「都把傢伙亮出來!」
戰士們頓了一下,隨即嘩啦啦一陣響動,槍栓拉動。
「從現在起,咱們是土匪!」
陳鋒目光橫掃,「咱們是剛從麻洞川下來的土匪!進鎮以後,老蔫兒你帶人,去把固臨縣第三區抗日民主政府的人先給控制起來。不要弄傷人,但是動靜可以大點!」
他頓了頓,湊近老蔫兒,壓低聲音。「老蔫兒,手底下有點分寸。把人綁了之後,嘴堵嚴實點。等戲唱完了,還得給人家賠禮道歉。」
老蔫兒點了點頭,轉身去點人。
陳鋒咧開唇角。「其他人把所有鋪子的掌柜,有一個算一個,都他娘的給老子請到鎮中心的廣場上!老子要請全城掌柜,喝茶!」
陳曼淑眸子猛地睜大,看著這群剛才還正氣凜然、此刻瞬間匪氣沖天的戰士,她嘴角抽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抿了抿唇。
「啥?」徐震臉白了。
「丟那媽!這個我喜歡!干他娘的!」韋彪一拍大腿,從背後抽出開山刀。
「夭壽哦!」趙德發捂著心口,「別砸壞了東西,要不還得賠錢……」
唐韶華退兩步:「哈皮陳人渣!你要哦該咯?!瘋了!」
孔武撫了撫山羊鬍,「隊長此舉,甚合聖人教誨!」
他把戒尺往上提了提,「子曰:『亂邦不入,危邦不居』。此地魚龍混雜,已是危邦。」
李聽風把匕首在手裡轉了個花,「先抓起來,再慢慢問!」
陳鋒走到陳曼淑面前。
「陳大小姐,那就拜託你了。」他低頭看著陳曼淑,「待會兒,你用布蒙著臉。我把人提溜到你面前,你只要點頭或者搖頭。」
陳曼淑看著陳鋒,重重地點了點頭。
「出發!」
一聲令下,四百多條漢子如猛虎出籠,直撲雲岩鎮。
鎮子東頭,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門口,掛著「固臨縣第三區抗日民主政府」的木牌。
兩個穿著補丁軍裝的年輕戰士正抱著槍,靠在門柱上打盹。這地方偏僻,平日裡連個鬼影都沒有,更別說敵人了。
老蔫兒和陸戰,佝僂著腰,慢吞吞地蹭了過去。
左邊那個戰士迷迷糊糊睜開眼,剛想呵斥。「哎!干什……」
話音未落,老蔫兒眼珠子裡精光乍現。
他身形一閃,手掌探出,精準扣住那戰士的咽喉,大拇指按住頸動脈竇狠狠一壓。戰士白眼一翻,軟綿綿倒了下去。
與此同時,l陸戰右腳向後一鉤,絆倒了另一個剛要舉槍的戰士,順勢一掌切在對方後腦勺上。
「噗通。」
兩聲悶響,前後不過眨眼功夫。
老蔫兒和陸戰面無表情,提著衣領,將兩人拖進了四合院的大門。
緊接著。
「砰!」
一聲清脆槍響,撕裂了雲岩鎮傍晚的寧靜。
這一槍讓整個鎮子炸了鍋。
「土匪來啦!!」
「快跑啊!響馬進村了!」
街上的小販連攤子都不要了,推著車亂撞;店鋪里的夥計慌慌張張地上門板,掌柜們臉色煞白,轉身就往後門鑽。
然而,他們剛衝到後院,就停下了腳步,後面也有人堵著。
「丟那媽!誰敢動!」
韋彪提著開山刀,堵在路口。在他身後,幾十個滿身匪氣的漢子端著槍,槍口指著人群。
「回去!都給老子滾回去!」
「砰砰砰!」
馬六帶著人從另一頭包抄過來,向天連鳴三槍。「今兒個我們大當家的請客喝茶,誰不給面子,老子就請他吃花生米!」
人群尖叫著向中間涌去。
短短几分鐘,原本四通八達的雲岩鎮,已經被圍得像個鐵桶。
所有路口都被不速之客封死,不管是大字號的掌柜,還是街邊擺攤的小販,全都被驅趕著,往鎮中心廣場上匯聚。
陳鋒坐在太師椅上,腳踩著空箱,漫不經心地擦拭槍身,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邪氣。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蒙著面紗的陳曼淑。
「陳大小姐,戲台子搭好了,該你唱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