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長覃琦快步湊近,輕輕按住了覃連芳的手。
覃連芳眼珠子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黃三。
覃琦目光掃過一旁臉色平靜的黎世穀,還有頭上纏著繃帶、縮在角落的秦廷柱,聲音壓得更低。「師座,黎團長和秦團長還在這兒。自家弟兄犯了錯,關起門來再處置,不能讓外人看了笑話,動了軍心。」
覃連芳胸口劇烈起伏,手按在槍套上不住地顫抖。他死死盯著黃三,眼睛充血。
深吸一口氣,他鬆開槍套,猛地一腳踹在黃三胸口。
「滾!」
「謝師座不殺之恩」黃三如蒙大赦,順勢翻滾,爬了出去。
帳內一時間只剩下覃連芳粗重的呼吸聲,氣氛沉悶。
覃琦彎下腰,伸手把地上茶杯碎片撿起,扔到火盆里,發出「噹啷」聲打破了沉寂。
黎世穀、謝鼎新和秦廷柱等人如釋重負,魚貫而出。
「茶!」覃琦吩咐門口的勤務兵重新端上一杯熱茶。
親自接過,雙手遞到覃連芳面前。
「師座,喝口茶,消消氣。您的擔心我懂。可眼下不是動氣的時候。」
覃連芳接過茶,手有些抖。
覃琦見狀,伸手替他托住了茶船底,低聲道:「師座,燙。」
這一托,讓覃連芳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阿琦,來的時候我還以為顏仁毅和魏震只是大意,現在看來,是陳鋒太狡猾!」覃連芳將茶盞放到了一邊,「你說,這事……要怎麼上報廖軍長?」
他不敢提白崇禧。按照白副總司令的治軍手段,他一個師,連續折了三個主力團,消息傳到南寧,他這顆腦袋非得搬家不可。
「師座,現在報上去,怎麼說?說我們一個主力師,被一股融合赤匪殘部的叛軍打得丟盔棄甲?」覃琦搖了搖頭,「廖軍長那邊,怕是也交代不過去。」
「那怎麼辦?就這麼耗著?」覃連芳雙手插進頭髮里,使勁薅了兩把。
「我們還能將功補過。」覃琦瞳孔微縮,「黎世穀不是來了嗎?他手上有一個滿編團。明天,讓他去打龍勝!那座破城,牆頭幾百個傷兵,他一天之內肯定能拿下!」
他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等拿下了龍勝,我們再給軍長發電報。戰報就可以這麼寫:我部與19師協同作戰,重創赤匪主力,斃敵數千,成功光復龍勝縣城。至於我們自己的損失嘛……可以往赤匪主力強悍上推。到時候,功過相抵,軍長那邊也好交代。」
覃連芳靠到了椅背上。這個說法,確實能保住他的面子,甚至能保住他的命。
覃琦嘴唇蠕動著補充。「師座,赤匪若是只有一千人,那是咱們無能;可赤匪若是有八千人,那是咱們浴血奮戰!這撫恤金和彈藥補給,南京那邊可是按人頭算的。」
覃連芳呼出一口氣,終於端起茶杯,溫暖的茶水入喉,驅散了些許寒意。
「嘩啦啦!」
冬夜的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敲打在帳篷油布上。
覃琦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冷雨不大,淅淅瀝瀝,在冬夜裡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師座,好好休息。」他放下帘子,自信的一笑,「今晚有雨,天又冷,赤匪也是人,折騰了一天,肯定也要休息,咱們就等明天按計行事!」
……
同一片夜雨下,密林深處一處臨時搭建的庇護所。
「嬲你媽媽別!」陳鋒正在揉著高舉的左腿。
「這鬼天氣!雨說下就下!我這個酸..........」他話沒說完,猛地坐了起來。
抬頭看向夜空,悄然咧開嘴,牙齒泛著白光。「這種天氣,桂軍肯定以為老子睡了。走,給他們送個溫暖。」
他回頭,看向韋彪。
「彪子,你帶山地營的人,從南邊那道斷崖摸下去,小心一些,專挑他們的馬廄和糧草堆下手。把馬燈直接扔上去,記住,點著了就跑,別戀戰。」
「得咧 !」韋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瞳孔中倒映著火盆的暗紅,「丟那媽!老子早就手癢了!」
陳鋒又看向老蔫兒。「你帶特戰隊的人,找個好地方。等火一起,桂軍軍官肯定會出來咋咋呼呼,給老子挨個點名。專挑穿得乾淨、拿望遠鏡的打。」
「中。」老蔫兒重重點頭。
「其他人,跟我去他們營地門口,聽響兒了就扔手榴彈,炸他們的巡邏哨。咱們今晚,就玩個『切香腸』!」陳鋒挑了挑嘴角,露出一顆虎牙。
夜色如墨,雨絲如針。
疲憊不堪的桂軍大營,大部分士兵已經沉沉睡去,只有雨點打在帳篷上的單調聲音。
中軍大帳里,覃連芳也終於抵不住疲憊,和衣躺下。
雨聲是最好的掩護。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桂軍營地外圍。巡邏哨兵縮著脖子,躲在簡易哨棚下,根本沒發現死神已經降臨。
陳鋒做了個手勢,兩個塔中戰士竄了出去,一人從後捂嘴,另一人手中短刀划過喉嚨。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
陳鋒的目標很明確,切香腸。
南側山崖,韋彪帶著人,繞到馬廄。幾盞馬燈直接扔了進去。乾燥草料瞬間被引燃,火舌「呼」地一下竄起來了。
「咴 —— !!」
不多時,火光沖天,受驚馬匹發出悽厲嘶鳴,瘋狂衝撞著柵欄,整個營地瞬間炸了鍋。
「起火了!馬廄起火了!」一聲悽厲嚎叫劃破夜空。
覃連芳猛地從行軍床上彈起,衝出帳篷。只見營地西側火光沖天,戰馬嘶鳴、士兵呼喊,亂成一團。
「救火!快救火!」他跳著腳大吼。
一隊士兵剛提著水桶沖向馬廄,營地另一頭,東邊糧草堆也突地騰起了火焰!
「東邊!東邊也著了!」
覃連芳腦子「嗡」的一聲,他立刻明白過來,這是夜襲!
「敵襲!穩住!集合!」他拔出槍,對著天空連開數槍。
「轟!轟轟!」
幾十個手榴彈,拖著青煙,被扔進了營地內。
連環爆炸聲中,慘叫聲、怒罵聲響成一片,吞沒了覃連芳的吼聲。
三百米外,一處被藤蔓覆蓋的大樹上,老蔫兒架起了水連珠。
透過準星,他看到了火光大亮的指揮大帳,以及那個在帳前來回踱步、瘋狂咆哮的身影。
老蔫兒緩緩吐出一口氣,手指搭上了扳機。
「阿琦!你帶人去東邊!快!把火給我撲滅!」覃連芳一把抓住衝過來的覃琦,雙眼血紅。
就在他轉身手指東邊火光的瞬間,覃琦眼角餘光瞥見遠處山坡上有火光一閃而過。
「師座小心!」
覃琦來不及多想,猛地將覃連芳推向一旁。
「噗!」
一聲沉悶輕響,覃琦後腦勺猛地炸開一團血霧。
一股滾燙粘稠液體,猛地濺在覃連芳臉上、脖子上。濃烈鐵鏽味瞬間灌滿了他鼻腔。
他踉蹌著站穩,愕然回頭。
只見覃琦還保持著推他的姿勢,身體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眼神里滿是錯愕,然後迅速變得灰敗、暗淡。額頭正中央,一個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著血。
覃連芳腦子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著壓在身上的屍體,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時間仿佛靜止了。他能以數千士兵的性命為餌,冷靜引出敵人火力點,於他而言,陌生命運不過是冰冷數字,可覃琦不同。
一股怒吼,從他胸腔轟然引爆!
「啊——!!!」
他發出一聲嘶吼,猛地推開覃琦的屍體,踉蹌撲向就近掩體護住身形,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
「陳鋒……陳鋒!老子要你的命!老子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想喊覃琦去給軍長發電報,可張開嘴,才想起那個總是跟在他屁股後的人,已經變成了一具正在變冷的屍體。
他渾身顫抖。
「來人!」
一個副官連滾帶爬地跑過來。
「給……給廖軍長發電!」覃連芳一字一頓,從牙縫往外擠,「就說,我部在龍勝遭遇赤匪主力!兵力不下八千人!裝備精良,火力兇猛!請求軍座,速派重兵!務必全殲此獠!」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決絕。「傳我命令!讓黎世穀天亮之後,立刻!馬上!向龍勝出發,不惜一切代價,給老子拿下龍勝!我要陳鋒死!我要他手下所有人都死!」
他要死死咬住陳鋒,用人命填,用子彈耗,也要把這支讓他顏面盡失、痛失手足的部隊,徹底碾碎在群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