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漢子把手裡的黑色布包往地上一砸。
轟隆。
青磚地面被砸出了幾道白印子。
漢子撩開黑布。
露出一張燙金的紅色請帖。
「顧先生,王少爺請您和夫人去吃酒。」
漢子嗓門大得像敲鑼。
他每走一步,腳底下的力氣都把石板踩得咯吱響。
顧辰指尖的雷意悄悄縮回了指縫。
他盯著那張請帖。
請帖封面上印著一個碩大的「林」字。
「林家的宴會,王天宇派你來送?」
顧辰伸手撿起請帖。
他手指上還帶著掃帚留下的木刺。
漢子悶聲說。
「王少爺說,姜小姐已經先過去了。」
「如果您不去接,林小姐怕是要留她多聊一會兒。」
漢子說完,轉身就走。
顧辰捏著那張硬紙板。
紙板在他手裡變了形。
他想起姜若雪今早出門時特意換了一身淡雅的旗袍。
當時她說去見個客戶。
沒想到是去了林家的圈套。
蘇曼從屋裡跑出來。
她拍掉手上的藥灰。
「陳古,你拿個紅本子發什麼呆呢?」
顧辰把請帖揣進兜里。
他順手抓起牆角的藥箱。
「出去遛遛。」
「要是老蘇問起,就說我下班了。」
他推開那輛咯吱響的推藥車。
車輪在青石板上壓出兩道濕漉漉的痕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文化衫。
那是姜若雪去年買的,洗得領口都有些發白了。
半小時後。
京城東郊的私人莊園燈火通明。
門口停滿了各色的超跑和長軸轎車。
顧辰推著那個木頭藥箱,大搖大擺地往門口蹭。
保安伸手攔住他。
「哎哎,那個送藥的,走後門!」
顧辰停住腳步。
他從兜里摸出那張燙金請帖。
保安接過請帖,手抖了一下。
他看了看請帖,又看了看顧辰那雙沾著泥點的布鞋。
「您是……顧先生?」
顧辰沒吭聲,推著車徑直撞開了感應門。
大廳里冷氣開得很足。
香水味和名貴菸草味混在一起。
顧辰一眼就瞧見了姜若雪。
姜若雪站在長桌旁邊。
她手裡捏著半杯香檳。
林嬌穿著大紅色的露背裝。
林嬌正帶著幾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把姜若雪圍在中間。
「若雪,你說你圖什麼呀?」
林嬌捏著嗓子,聲音傳遍了半個酒廊。
「當年你是校花,多少公子哥排隊請你吃飯。」
「結果你選了這麼個掃地工?」
「聽說他現在還在神醫堂給老頭倒痰盂呢?」
周圍的名媛發出一陣鬨笑。
一個穿紫色短裙的女人用扇子捂著嘴。
「林姐,你可別這麼說。」
「人家那是真愛,能頂飯吃的那種。」
姜若雪臉色很難看。
她攥緊了杯子。
「林嬌,我是來談生意的,不是來聽你損人的。」
林嬌冷哼一聲。
她指著姜若雪身上的旗袍。
「談生意?」
「就穿這件三年前的舊款?」
「我看你是真窮瘋了。」
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過來。
男人手裡捧著一個古樸的木匣子。
林嬌立刻變了臉,笑得像朵花。
「天宇,你可算來了。」
王天宇把手搭在林嬌腰上。
他斜著眼瞪了姜若雪一眼。
「若雪,別介意,嬌嬌就是快人快語。」
王天宇打開匣子。
一股子煙燻火燎的味道在大廳里散開。
那是一截半尺長的木頭。
木頭顏色漆黑。
上頭結滿了干硬的樹脂。
「大家都來看看,這是我剛從南洋花五千萬淘回來的。」
「千年頂級水沉香。」
王天宇抬高了音量。
周圍的賓客紛紛圍了上來。
「哎呀,這色澤,這油脂,真是稀罕貨。」
「王少真是大手筆,這東西聞一聞都能延年益壽吧?」
王天宇得意地昂著頭。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打火機。
「各位,今天我就讓大家開開眼。」
「咱們點一小塊,給大夥潤潤肺。」
他正要點火。
一個咯吱咯吱的聲音由遠及近。
顧辰推著藥箱,硬生生從人群里擠開一條縫。
「點著了,這一屋子人都得進醫院。」
顧辰拍了拍車上的灰。
他順手拿出一根生鏽的鑷子。
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冷氣聲。
林嬌瞪大了眼,指著顧辰。
「顧辰?誰讓你進來的?」
「保安!保安死哪去了?把這個掃地工攆出去!」
顧辰沒理她。
他走到王天宇面前。
他伸出鑷子,在沉香的縫隙里捅了捅。
「這種膠水粘出來的次品,也敢叫千年沉香?」
王天宇臉上的橫肉抖了三抖。
「你個臭打雜的,你懂個屁!」
「老子這可是有專家鑑定證書的!」
顧辰用鑷子挑起一小塊黑色油脂。
他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硫磺,甲醛,加上工業松香。」
「這玩意兒確實能延年益壽。」
「延的是閻王爺的壽。」
顧辰轉過頭,看向圍觀的女人。
「這東西聞久了,破壞子宮內膜。」
「打算要孩子的,我勸你們離這盆炭火遠點。」
名媛們嚇得集體往後退了一大步。
王天宇氣瘋了。
他把木匣子重重往桌上一摔。
「你竟敢詛咒我王家斷子絕孫?」
「給我打!」
「把他的牙一片片給我掰下來!」
四個壯漢保鏢沖了上來。
他們胳膊比顧辰的大腿還粗。
姜若雪急忙衝過去。
「顧辰,快跑!」
顧辰沒動,他順手抓起一把乾枯的草藥。
他正準備給這幾個人餵點驚喜。
「我看誰敢動!」
一個霸道的聲音從大門口炸響。
王撕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裝。
他身後跟著六個穿黑西裝的大漢。
大漢們腰裡鼓囊囊的,一看就帶著硬傢伙。
王天宇瞧見王撕蔥,腿肚子就開始轉筋。
「王少?您……您怎麼親自來了?」
王撕蔥沒搭理他。
他大步走到王天宇面前。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把王天宇扇得原地轉了個圈。
「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在京城這地界炫耀這種垃圾?」
王撕蔥從保鏢手裡接過一份文件。
他直接拍在王天宇臉上。
「你名下的三家貿易公司,剛才已經被全面凍結。」
「至於這塊爛木頭,明天審計局會去找你談談來源問題。」
王天宇癱坐在地上。
他張著嘴,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林嬌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撕蔥轉過身。
他臉上的橫肉瞬間化成了討好的笑。
他從保鏢懷裡拿過一件金絲滾邊的黑色外套。
王撕蔥兩步跨到顧辰身邊。
他抖開外套,恭恭敬敬地披在顧辰那件洗白的文化衫上。
他順手給顧辰撫平了領口的褶子。
「陳先生,這種髒地方,您哪能自己開車來呢?」
「下次這種事,吩咐我一聲就行。」
王撕蔥對著顧辰深深鞠了一躬。
全場鴉雀無聲。
姜若雪手裡的杯子掉在地毯上。
林嬌的臉已經變得和那塊假沉香一樣黑。
顧辰拉了拉身上的金絲外套。
他覺得這衣服有點重,壓得肩膀不舒服。
他扭過頭,看了看地上的王天宇。
「那塊沉香記得帶回去。」
「雖然不能求子,但熏蚊子效果還成。」
顧辰拉起姜若雪的手。
他推著那輛破藥箱,一步步往外走。
門口的保安已經跪在了地上。
王撕蔥親自給顧辰拽開車門。
那是王家壓箱底的勞斯萊斯幻影。
顧辰鑽進車裡,把布鞋上的泥在踏板上蹭了蹭。
「老王,這車檔次還是低了點。」
「以後少整這種虛頭巴腦的宴會。」
王撕蔥點頭哈腰。
「是是是,陳先生教訓得對。」
車隊緩緩駛出莊園。
大廳里的林嬌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她癱倒在桌子邊,推倒了一排昂貴的香檳。
此時,車裡。
顧辰閉上眼,感受著體內雷意的流動。
姜若雪盯著他的側臉,眼神里全是問號。
「顧辰,你什麼時候成了陳先生了?」
顧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他從兜里摸出一粒長生果。
咔嚓。
「老王剛才認錯人了。」
「我就是個掃地的,你信不信?」
姜若雪咬著下唇,沒接話。
她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京城夜色。
窗外的一棵大樹上。
一隻金色眼球的黑貓正蹲在枝頭。
黑貓死死盯著車隊。
它尾巴尖上的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顧辰猛地睜開眼。
他看向那棵大樹。
他的指尖亮起了一抹暗淡的紫色電光。
「還沒死心嗎?」
他低聲呢喃了一句。
聲音被勞斯萊斯的隔音層擋在了車廂里。
風更大了。
吹散了林家莊園上空那股假沉香的味道。
但也帶起了一股極細微的、屬於死人的血腥氣。
顧辰握緊了姜若雪的手。
那隻手很涼。
但他掌心的溫度,正在一點點傳過去。
只要他在。
這京城的風浪,就翻不了天。
他閉上眼。
車隊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留下了一地的爛攤子,和還沒結束的餘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