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吹過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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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琇雲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
刀身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發暗,刀柄上纏著的布條也換過不知道多少次,可她握住它的時候,依舊能感覺到那些年留在掌心裡的繭。
她忽然想起了徐雲舟。
想起很多年前,徐雲舟坐在篝火旁,一邊用樹枝撥弄著火堆,一邊和她談雲字營的未來。
那時候,她其實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未來。
對她而言,未來不過是明天有沒有飯吃,下一次霓虹軍掃蕩的時候能不能活下來,身邊那些姐妹還能不能再多活一天。
所以當年,她曾經問過徐雲舟:
「先生,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來收編我們,我們該怎麼選?」
篝火噼啪作響。
徐雲舟卻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看了她很久,最後笑了一下。
「其實,你已經有答案了。」
當時的吳琇雲聽不懂。
可這麼多年過去,她終於明白了。
她們真正要選擇的,從來都不是哪一面旗子,也不是哪一支軍隊,更不是一個能夠給她們多少軍餉、多少槍、多少軍銜的人。
她們真正要選擇的,是自己為什麼而戰。
她們之所以一直沒有倒下,是因為那些死在路邊、死在炮火里、死在山溝里的姐妹們,臨死之前都曾經相信過一件事情。
這個國家,不能永遠這樣下去。
總有一天,大夏會站起來。
總有一天,孩子們不用躲在炮火里長大,女人不用擔心走出村子就再也回不來,老人不用跪在路邊向軍隊求一口糧食。
總有一天,她們這些人拼命守下來的東西,會有人替她們繼續守下去。
吳琇雲緩緩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她從他們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東西。
那是徐雲舟曾經無數次告訴她的兩個字。
信仰。
不是為了軍餉,不是為了軍銜,不是為了權力,更不是為了讓自己成為誰。
而是為了讓那些死去的人,有朝一日能夠看見一個不一樣的大夏。
吳琇雲沉默了很久,終於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願意。」
聲音不大。
可身後的雲字營,卻在這一刻全部聽見了。
三千多名姑娘沒有歡呼,沒有鼓掌,只是默默挺直了脊背。
她們中的很多人,都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被戰火逼進山裡的姑娘。
她們見過血,見過死人,見過村莊在炮火里化成廢墟,也見過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名字永遠留在雪峰山的泥土裡。
她們終於明白,戰爭從來不只是為了贏下一場戰鬥。
真正的勝利,是有一天,這個民族終於不需要再打仗。
而這一天,已經不遠了。
……
幾個月後。
1945年8月,日本本土已經陷入徹底的絕望。
太平洋戰場上的節節敗退,讓這個曾經妄圖建立所謂「大東亞共榮圈」的帝國開始走向末路。
廣島與長崎遭到原子彈轟炸,蘇聯出兵東北,日本本土最後的戰略幻想也隨之徹底破滅。
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
消息傳到雪峰山的時候,雲字營正在山裡休整。
最開始,沒有人相信。
「霓虹……投降了。」
沒有人回應。
她又喊了一遍。
「霓虹投降了!」
那一瞬間,整個營地仿佛突然安靜了。
沒有想像中的歡呼。
沒有人立刻跳起來。
因為三千多個女人里,有太多人知道「投降」這兩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些曾經在夜裡端著槍守在山口的人,終於可以把槍放下了。
意味著那些曾經躲在防空洞、山溝和破廟裡的孩子,終於不用再聽見炮聲。
意味著她們等了八年的東西,終於真的來了。
下一刻,一個姑娘忽然哭了出來。
緊接著,第二個。
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哭。
一個年輕姑娘忽然沖向山坡,衝著蒼茫的天空放聲大喊。
「勝利了!」
她哭著喊。
「我們勝利了!」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整個雪峰山。
三千多名雲字營戰士終於爆發出壓抑了八年的聲音。
「勝利了!」
聲音順著山風傳出去,穿過樹林,穿過山谷,仿佛要讓整個湘西都聽見。
可是笑著笑著,她們又哭了。
因為她們都知道。
這場勝利,並不是所有人都等到了。
有人死在1937年。
有人死在1938年。
有人死在金陵城外,有人死在武漢,有人死在衡州,有人死在豫湘桂戰場,也有人死在這片她們最熟悉的雪峰山。
她們沒有等到今天。
永遠都沒有。
吳琇雲站在人群之外,久久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些哭泣的姑娘,看著遠處蒼茫的山嶺,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
很久之後,她才緩緩走到山坡最高處。
山風吹亂她的頭髮。
她抬起頭,看著那片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次的天空。
「先生。」
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
「你說過的。」
吳琇雲眼眶通紅,卻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你說過,我們一定會贏的。」
她停頓了很久,終於露出一個帶著淚水的笑。
「我看到了。」
山風吹過雪峰。
遠處的雲層緩緩散開,陽光從縫隙里落下來,照在滿是彈痕的山坡上,也照在那些已經長滿青草的墳塋上。
仿佛很多年前,那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依舊站在那裡。
安靜地看著她。
……
1945年秋。
湘西雪峰山。
雲字營接受改編,正式編入湘西地方武裝序列。
那一天,三千多名曾經只知道如何在山裡活下來的姑娘,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走出了自己的隊伍。
她們有了番號,有了正式的組織關係,也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這些年做過的一切,並不只是為了活命。
吳琇雲也在這一年遞交了自己的入黨申請。
她在申請書上沒有寫太多漂亮的話。
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那些她根本不懂的理論。
她只寫了一句話。
「誰真心對老百姓好,我就跟誰走。」
後來很多年過去,這句話一直沒有變。
1946年,1947年,1948年。
戰爭重新席捲大地。
只是這一次,吳琇雲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帶著姐妹躲進山裡的小姑娘。
她先後擔任連長、營長,後來成為湘西支隊副支隊長。
她把徐雲舟當年教給她的山地游擊戰術,與正規部隊的作戰方式逐漸融合起來,尤其擅長利用湘西複雜的山地、河谷和村寨進行穿插作戰。
那些年裡,她率部輾轉湘、鄂、黔三省邊境,大小戰鬥四十餘次。
當年跟著她進山的姑娘,有些已經成為基層幹部,有些成了通訊員、衛生員,也有人犧牲在了新的戰場上。
可雲字營這個名字,卻一直沒有消失。
1948年底,她率領的湘西獨立營被授予「雪峰山英雄營」稱號。
授勳那一天,吳琇雲看著那面旗幟,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把功勞歸給自己,她說:
「這面旗,是那些沒能活到今天的人掙來的。」
1949年春。
大軍渡江前夕,吳琇雲率部配合主力肅清湘西殘餘武裝,打通南下通道。
同年夏天,她奉命前往金陵學習。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出大山。
她第一次坐上火車,第一次見到那麼長的鐵軌,第一次看見長江,也第一次在夜裡見到一整座城市亮起的電燈。
站在燈火下的時候,她竟然有些不習慣。
身邊有人問她:
「吳營長,怎麼了?」
她搖搖頭:
「沒什麼。」
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徐雲舟曾經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以後,你會看到城市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當年她覺得那只是先生隨口說的話。
現在,她才知道。
原來真的會有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