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大學生活,就這樣匆匆過去。
沒有轟轟烈烈的告別,沒有什麼所謂的青春遺憾。
她只是拿著畢業證書,站在哈佛校園裡,看著徐雲舟:
「接下來去哪?」
「紐約。」
「為什麼?」
「去要看看米國最真實的地方。」
於是,海倫去了紐約。
1968年冬,紐約,一場私人晚宴。
海倫原本不想參加,但她的投資圈朋友告訴她:
「去看看吧,那裡有幾個年輕人,很有意思。」
晚宴設在上東區一棟褐石聯排別墅里,主人是一位退休的華爾街銀行家。
賓客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手裡端著馬提尼,談論著市場、政治和最新的百老匯演出。
海倫端著一杯蘇打水站在角落,正在聽旁邊兩個人爭論紐約市的財政危機,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人群中炸開來:
「紐約未來最值錢的東西是什麼?」
有人回答:
「金融。」
那個聲音否定了:
「土地,曼哈頓的土地永遠值錢。」
海倫轉過頭,她看到了一個年輕男人。
他的金色頭髮梳向腦後,西裝剪裁昂貴但略嫌張揚,領帶是亮紅色的。
他個子很高,說話時手勢很大,像是在指揮一支樂隊。
他周圍聚著三四個人,都在聽他說話。
海倫端著杯子走過去,站在人群邊緣聽了一會兒。
他在講他最近在曼哈頓看中的一塊地,講他如何說服父親讓他做主,講他準備在上面建什麼。
他說得眉飛色舞,自信得像整個世界都是他的舞台。
她忽然開口:
「不一定。」
男人停下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說什麼?」
「土地不會永遠值錢。」
男人皺了皺眉。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簡潔的黑色連衣裙,沒有珠寶,手裡端著一杯蘇打水。
「你是?」
「海倫卡特。」
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那個十幾歲就開始投資、如今已經在華爾街小有名氣的哈佛女孩。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種混合著好奇和不以為然的笑容。
「原來是你,你覺得曼哈頓的土地不值錢?」
「我說的是長期來看。」
海倫放下杯子,
「人口會流動,產業會轉移,交通樞紐會變遷,資本會尋找新的出口。如果城市結構改變,土地價值也會改變。把永遠這個詞用在任何一種資產上,都是危險的。」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是在哈佛學過經濟學?」
「法學經濟學雙學位。」
「難怪。」
他拖長了語調,
「你們這些大學生喜歡把簡單的事情想複雜。」
海倫看著他,沒有生氣。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頭:
「恰恰相反。是你們這些房地產商,喜歡把複雜的事情想簡單。」
周圍安靜了一瞬,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男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在說誰?」
「我說事實。」
男人盯著她,感覺被冒犯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一些,但依然洪亮:
「你知道房地產是怎麼賺錢的嗎?」
「知道。」
「你知道紐約地產怎麼玩嗎?」
「知道。」
「那你有多少套房?」
「我不靠房子賺錢。」
男人冷笑了一聲:
「所以你根本不懂。」
海倫也冷笑了一聲:
「而你根本不懂什麼叫資產配置。」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不肯先移開目光。
壁爐里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像一顆小小的炸彈。
旁邊的人面面相覷。
最後有人小聲說了一句:
「那位是唐建國.川普。」
海倫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川普則盯著海倫,嘴角扯了一下,說不清是怒還是笑:
「你以後會後悔今天說的話。」
海倫拿起自己的外套,動作從容:
「那就等以後再說。」
她轉身離開。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出大門,紐約十二月的冷風撲面而來。
她裹緊大衣,呼出一口白氣。
街對面的路燈下,徐雲舟正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忍笑。
海倫走過去,氣鼓鼓地說:
「那個人很討厭。」
徐雲舟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們聊了什麼?」
「房地產。」
「然後?」
「吵起來了。」
徐雲舟笑得肩膀都在抖:
「為什麼?」
「因為他認為自己永遠是對的。」
徐雲舟想了想,收住了笑,用一種若有所思的語氣說:
「那你們兩個確實很適合做朋友。」
「誰要跟他做朋友?」
徐雲舟沒有告訴她,這個年輕人未來會成為米國最著名、最具爭議的人物之一。
也沒有告訴她,幾十年後,這兩個人會成為米國政壇上極其有名的一對宿敵。
他只是轉過身,沿著積雪的人行道往前走。
海倫跟了上去,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一前一後地響著:
「國父。」
「嗯。」
「你覺得他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徐雲舟沉默了一會兒,寒風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向街角。
「一個會讓你的人生變得很有趣的人。」
海倫翻了個白眼:
「那不是什麼好事。」
「不一定。」
徐雲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有趣的對手,比無聊的朋友難得多了。」
海倫想了想,沒有反駁。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燈火通明的褐石別墅,然後轉身離去。
1970年春。
海倫二十三歲,她決定參選賓夕法尼亞州州眾議員。
消息傳出去的第一天,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
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孩,沒有政治家族,沒有黨派背景,沒有幾十年的政治經驗。
她唯一擁有的東西,是一筆已經相當可觀的財富,以及一個讓人無法忽視的履歷。
有人嘲笑她,有人說她是富家小姐玩政治,有人說她只是哈佛出來的書呆子。
還有人直接問她:
「小姐,你知道州議會是什麼地方嗎?」
海倫回答:
「知道。」
「那你為什麼覺得自己能進去?」
她看著記者,很平靜:
「因為我不是去那裡證明自己聰明的,我是去解決問題的。」
記者愣住:
「什麼問題?」
海倫沒有立即回答。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數字:農業收入、住房價格、失業率、教育投入、醫療費用。
「這些數字背後,每一個都是一個家庭。如果一個議員連這些數字都不願意看,他憑什麼代表他們?」
採訪結束以後,那句話登上了第二天的報紙,海倫第一次真正進入公眾視野。
然後她發現光靠幾句漂亮話,根本贏不了選舉。
因為她的對手,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職業政客。
四十五歲,已經在地方政壇經營了十幾年。
認識每一個工會負責人,知道每一座教堂的牧師叫什麼名字,甚至連鎮上哪家酒館的老闆支持誰,他都一清二楚。
他的辦公室里貼著一張巨大的選區地圖,每一個街區都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註著選民傾向。
海倫坐在臨時租來的競選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堆選民登記表和一張同樣大小的選區地圖。
她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國父。」
「嗯。」
「好像除了漂亮話,我什麼都不會。」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沮喪,
「這個大學白讀了。」
徐雲舟笑了:
「沒有白讀,你不是還學了數學麼?」
海倫愣了一下:
「數學能用來拉票麼?」
「為什麼不能?」
徐雲舟靠在牆邊,姿態閒散,但眼神是認真的,
「數學,是能把一切道理講清給普通人的唯一方法。數字不會撒謊,不會偏袒。你那個對手認識每一個酒館老闆,但你手裡的數字,認識每一個家庭的帳單。」
海倫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法學院讀過的那些案件簡報,想起密西西比那個一天賺三塊錢的女人,想起父親那雙磨破了洞的皮手套。
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張寫滿數字的紙。
農業收入下降百分之十二,住房價格上漲百分之十八,學區經費削減百分之九。
她站起來,向徐雲舟鄭重地鞠了一躬:
「國父,謝謝指點。」
徐雲舟微微頷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孺子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