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門開啟。
清晨的霧氣順著竹樓台階緩慢湧入。
季夜走出修煉室,一眼便看見了站在竹樓前的蒼。
他換了一身乾淨白袍。
右邊袖管空空蕩蕩,被山風吹得輕輕擺動。
斷肩處的混沌清光已經收斂,只剩一道細窄的暗金血痕,如同烙在白玉上的裂縫。
劫滅戰氣仍未被徹底磨滅。
蒼站在「聽竹」石碑旁,仰頭看著碑上那兩個古字。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身。
視線落在季夜已經重新恢復完好的右臂上,停留了一息。
「你的傷恢復得很快。」
語氣平直,只是在陳述眼前所見。
季夜沒有回應,只是徑直走下竹階,目光掠過他的斷肩。
蒼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右袖。
「你留下的那股力量還在。」他頓了頓,」混沌清光壓它不住,斷肢重生也只會讓它順著新生血肉侵入心脈。」
他說得平靜,仿佛那條手臂並不屬於自己。
季夜看著那道血痕,沒有立刻接話。
」它已經扎進血肉本源了。」他收回目光,」再催生血肉,只會讓傷勢更深。」
蒼沉默片刻。
「我知道。」
季夜轉身走向一樓正堂。
「進來吧。」
蒼跟在身後踏入竹樓。
紫檀木案上的青銅香爐仍在吐出裊裊煙氣。
季夜拂開兩隻倒扣的青瓷杯,提起角落裡的銅壺,各倒了一杯茶。
蒼在木案另一側坐下,看著面前那杯茶,沒有去碰。
季夜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你不是來喝茶的,說吧。」
蒼抬起眼睛。
「祭壇上的最後一劍,你從哪裡學來?」
「萬族戰場。」
蒼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下文。
「具體何處?」
「葬仙地外,一座試煉空間。」
蒼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明顯變化。
他端起茶杯,水面映出一雙淡漠如天穹的眼睛。
「你見到他了。」
「一縷殘念罷了。」
蒼握杯的手略微收緊。
「在我的記憶里,那個人死在六萬三千年前。」
季夜看了他片刻。
「殘念也算不上活著。」
「他留下了什麼?」
「一劍。」
季夜頓了頓。
「還有一筆債。」
蒼抬眼望來:「誰的債?」
「現在算是我的。」
竹樓外的風聲漸輕。
這個回答避開了地點、期限以及封印,卻已經讓蒼明白,那縷殘念交給季夜的絕不只是一門傳承。
蒼閉上眼,一股無形波動自眉心散開,越過聽竹峰,融入更遼闊的天地。
像是在詢問什麼。
片刻後,他重新睜眼。
「它沒有回答我。」
季夜自然知道,蒼口中的「它」是誰。
滄瀾天道。
季夜指尖在杯沿輕叩一下,輕笑道。
「你不是它的親兒子?」
「天道無情,不會孕育血脈。」蒼淡淡道。
他端起冷茶飲了一口,才繼續說道。
「我只是它在這一世選中的承載者。我的部分記憶來自天道,但並不完整。」
「六萬年前的戰爭、古帝離開後的去向、通道另一端有什麼,天地記憶里都是空的。」
「自然消散?」
「更像被人挖走了。」
杯中水面泛起一圈細紋。
能在一界天道的記憶里留下如此整齊的空白,對方至少觸及了古帝所在的層次。
季夜並未追問。
蒼既然專程登門,真正想問的顯然還在後面。
果然,蒼放下茶杯,視線重新落在他身上。
「萬族戰場裡那幾名域外之人,是為殺你而來。」
「想殺我的人很多。」
「但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人。」
季夜不置可否。
蒼繼續道:「你與他們並非一路,身上卻同樣帶著界外痕跡。祭壇上,天道要我殺你,紫金王座與太初神碑,卻又承認了你。」
「所以你來替它分辨?」
「我來聽你怎麼說。」
正堂內的香菸忽然凝固。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木案。
殺意與靈力皆未顯露,無形的壓力卻已充斥整座正堂。
但若有第三個人站在這裡,只怕會被這無聲的壓力逼得難以呼吸。
季夜神色平靜。
「我來自哪裡,與我要做什麼,是兩回事。」
蒼道:「天道只辨內外。」
「那它的判斷就未必永遠正確。」
蒼看著他。
「你會留在滄瀾?」
「這裡有我的親族,也有尚未了結的事。」
「若有一天,你要離開?」
「離開不等於毀掉這裡。」
竹樓外,風吹過林梢,萬千竹葉同時發出沙沙輕響。
蒼靜了數息。
「這些話說服不了天道。」
「我沒打算說服它。」
季夜靠回椅背。
「它若再把刀遞到我面前,我就再斬一次。」
蒼將空杯放回木案。
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輕響。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空蕩蕩的右袖從桌邊垂下。
「太初殿今日召見,不只是冊封之後的問話。」
」聖地禁區那幾位老祖,都醒了。」他頓了頓,「有的人認為你既然坐上紫金王座,便是太初道子,也有人認為你身懷大因果,應當先查明根腳,再決定是否讓你接觸聖地核心傳承。」
季夜神色沒有變化。
「你來提醒我?」
「我來確認,祭壇上那一戰是不是還要繼續。」
「結果如何?」
蒼看著他:「今日沒有必要。」
蒼走到門前,腳步停下。
「至於那縷殘念,到了太初殿,只說你在試煉中得了一劍。」
季夜看著他的背影。
「為什麼幫我遮掩?」
「不是幫你。」
蒼側過臉,晨光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
」六萬年前那場戰爭,在太初聖地同樣是禁忌。」他的聲音很輕,」有人盼著它重見天日,也有人巴不得沒人再提起。」
「若現在把所有底牌都擺上桌,只會讓真正知情的人,先一步躲起來。」
話音落下,蒼邁出竹樓。
走到青石碑旁時,他再次停住。
「季夜。」
「下一次,我會贏。」
季夜端起銅壺,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熱茶。
「那我就等你傷愈。」
蒼轉身走入竹林,白色身影沿著青石小徑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翻湧的雲霧中。
季夜獨自坐在正堂內。
指尖輕輕敲擊著杯沿。
古帝。
天道記憶中的空白。
聖地內部諱莫如深的舊事。
三個看似分散的線頭,在此刻隱隱連到了一起。
就在這時,道子令第二次震動。
這一次不再是一行文字,令牌上方浮現出一道蒼老身影。
白髮,素袍,手持拂塵。
正是李太玄。
「道子,辰時已至。」
老者的目光仿佛越過令牌,與季夜隔空對視。
「天君與諸位老祖,已在太初殿等你。」
虛影消散。
季夜將杯中茶飲盡,起身走出竹樓。
雲海盡頭,一座此前始終隱在混沌霧氣中的古老大殿,正緩緩顯露輪廓。
殿門之外。
三十二峰峰主已至大半。
而在那兩扇緊閉的青銅門後,一道道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氣息,正在相繼復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