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聽後立馬仰頭哈哈大笑,拿手指著許老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可拉倒吧哥哥!就坐火車路過一趟、在火車站候車室里蹲了幾個鐘頭,你就算去過了?那你跟那大雁似的,年年從西伯利亞飛到海南島,路過的地方多了去了。這次去了你看弟弟帶你去哪玩,正陽門的銅鍋涮肉、前門大街的糖葫蘆、地壇的廟會、什剎海的冰車,一樣一樣給你安排上。我敢打包票,指定比你在哈城縮在廠里跟老杜頭乾瞪眼過年有意思!」
看兩人都想讓自己去,許老闆也沒再繼續推脫。他本來就不是那扭扭捏捏的人,剛才推辭兩句也就是怕給人添麻煩,見李越和侯三是真心實意地邀請,便乾脆利索地一拍大腿,笑著答應道:「行!去!那我就厚著臉皮賴上你倆了,反正你倆一個是我合伙人一個是我以後的經銷商,誰也跑不了。」
他琢磨了一下,又轉過頭對李越說道:「那我這幾天就抓緊時間,把節前要往外發的貨提前往外趕一趕。讓車間加加班,儘早地把貨發完,貨款收回來,也讓咱廠里的工人早點拿錢回家過年。大家跟著咱忙了這麼長時間了,年前多放幾天假,讓人家也好好歇歇。」
這時候李越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偏過了下午三點。他把茶杯里最後一口水仰脖喝乾,站起來對侯三說道:「我不管你小子到了四九城咋招待許哥,那都是後話,咱先不管。今天這頓你是躲不了的,必須先把哈城這一頓請了。」
說完他走到許老闆跟前,拽著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得,咱也別在這兒乾等著了,先去接小虎,然後咱得先去俏江南等大哥,人家下班直接過去,咱不能讓人家在那兒等著咱。」
許老闆被李越拽得踉踉蹌蹌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往櫥櫃的方向伸手,嘴裡急聲喊道:「等會兒兄弟!你慢點拽我,我去櫥子裡拿上幾瓶酒。上回有個客戶送了我兩瓶瀘州老窖,我一直沒捨得喝,今天正好派上用場。」
李越手底下繼續使勁,半點沒松,邊走邊回頭沖許老闆笑道:「你就走吧!人家侯老闆請客,差你這幾瓶酒?今天咱是去打土豪的,你拿酒就是替地主省糧食,那叫立場不堅定。趕緊上車,別磨嘰。」
說著連推帶搡地就把許老闆給弄上了吉普車的后座。侯三跟在後面笑嘻嘻地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小虎的歌舞廳自從開始裝修,李越一直沒來過幾趟。他這段時間忙著收國庫券、忙著下網逮魚、忙著安排過年的事,場子這邊自己連門朝哪開都快忘了。
這次一進門,李越就被眼前的裝修給狠狠衝擊了一下。一樓歌舞廳收拾得井井有條,地面鋪著鋥亮的瓷磚,吧檯用深色木板包了邊,四面牆壁上裝著時下最時髦的pvc牆紙,天花板上面長槍短炮地吊著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燈,有圓球形的、有長條形的、有方形的,全都接好了電線,黑壓壓地懸在頭頂上,瞅著還真挺唬人。
李越仰著脖子看了半天,伸手拍了拍侯三的肩膀,由衷地稱讚道:「可以啊兄弟,有你幫忙在這兒指揮著,小虎這歌舞廳看著就挺上檔次。」
侯三靠在吧檯邊上,抱著胳膊環顧了一圈自己的勞動成果,笑著擺擺手說道:「嗨,其實也就這麼一回事。我就跟裝修隊說,按著人家四九城那邊的歌舞廳風格整,照葫蘆畫瓢,沒啥技術含量。」他抬起下巴朝牆角那一堆音響設備努了努嘴,「這事說到底,還是許哥幫著聯繫的這些設備架勢了,功放是東洋進口的,音箱是港島那邊組裝的大功率貨,這幾台玩意兒一開,整條街都能聽見動靜。等會兒讓小虎給你整一段你聽聽,那玩意兒才帶感呢,光看是看不出效果的。」
正說著,小虎從二樓聽見動靜跑下來了,皮鞋踩在木樓梯上噔噔噔直響,那一腦袋黃毛在頭頂的燈光底下來回晃著。他一看李越和侯三站在一樓大廳里,立馬興沖沖地喊道:「越哥!你來得正好,這兩天剛把設備都給接上了,聲音槓槓的。我給你整一段海潮,你聽聽效果,保證讓你耳朵根子都酥了。」
說完小虎轉身就跑了回去,身影在樓梯口一閃就沒了。樓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搗鼓聲,也不知道他在翻什麼。
片刻之後,只聽到一陣短暫的電流噪點從四面八方的音箱裡湧出來,沙沙聲像潮水褪去,緊接著電子合成器模擬的浪潮音效層層鋪開,海浪翻湧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一浪高過一浪。電鼓的重拍隨之鏗鏘落地,低音炮的震動順著地板傳到了腳心,整間歌舞廳都浸在這翻湧不休的迪斯科浪潮里。
小虎幾步竄了過來,跑到李越跟前,跟著舞曲的節奏,屁股開始左右扭了起來。他腰胯一擺一擺的,踩著鼓點轉圈,時不時還甩一下那一頭黃毛,跳得那叫一個陶醉,還衝李越擠眉弄眼地示意他跟著一起跳。
跳舞這種事,李越著實跳不來。他上輩子在單位看大門,閒了就是聽收音機,頂多跟著哼兩句,這輩子更沒怎麼接觸過這玩意兒。這迪斯科舞曲節奏太強,他聽著只覺得心跳都跟著亂了,像有人拿鼓槌在太陽穴上來回敲,吵得腦子嗡嗡疼。
他皺著眉頭揉了兩下太陽穴,忍了不到半分鐘,實在扛不住了,抬腳照著小虎扭得正歡的屁股就踢了一腳,不重,但足夠讓這小子停下來:「別再扭了!趕緊把這玩意兒關了,震得腦子疼,耳朵都快聾了。」
小虎被踢得往前竄了一步,倒也沒還嘴,笑嘻嘻地快步跑回樓梯口,啪嗒一聲把機器關掉了。歌舞廳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個人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李越使勁掏了掏耳朵,晃了晃腦袋,這才感覺世界清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