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完冰窟窿,李越和侯三兩人又掛上韁繩了。姜大爺把收網的活扣解開,將網繩在冰面的木樁上繞了兩圈當作滑輪借力,然後沖兩人一揮手。兩人把繩子往肩上一搭,弓著腰,像冬天拉雪橇的雪橇犬似的,開始一步一步地往回拖網。這掛網在水底下泡了幾個鐘頭,浸足了水,死沉死沉的,每拽一把都得使出渾身的力氣,繩子上滴下來的水珠子在冰面上結了長長一道冰溜子。
不過累歸累,這點力氣還真沒算白費。剛開始收網沒一會兒的工夫,網兜那頭就開始接二連三地出水了。李越一邊拽著繩子一邊往旁邊瞅,只見銀白色的魚鱗在網眼裡撲撲騰騰地閃著光,一條接一條地順著網兜被拖上冰面。
李越也是個外行,打獵他算是多半個把式了,可這捕魚他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看著網眼裡第一條翻著白肚皮、扁身寬背的大魚,他眼睛一亮,拽著繩子衝著姜大爺就嚷嚷開了:「大爺!武昌魚!武昌魚哎!咱網上來一條武昌魚!」
姜大爺正在冰窟窿邊上拿撈網接著魚呢,聽到這話立馬直起腰來,白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嫌棄:「瞎嚷嚷啥,啥玩意兒就武昌魚!你仔細瞅瞅,這是咱東北正兒八經的鯿花,學名叫長春鯿!你說它是長春鯿我也不說啥,可這玩意兒是咱松花江土生土長的,你小子咋一嘴就給整到武昌去了?武昌離咱這兒好幾千里地呢,你這嘴皮子一碰就把魚給發配了?」
聽姜大爺這麼說,李越也不拽繩子了,把韁繩交給侯三,自己蹲下身來仔細端詳冰面上那條還在甩尾巴的魚。他伸手把魚翻了個面,借著午後的陽光左看右看,這才明白咋回事了,長春鯿的魚身比武昌魚要細溜不少,武昌魚身短而高,像個銀盤子,長春鯿體長而側扁,像個銀梭子。只是剛才網眼一翻,猛然間一看,覺得是一回事。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又趕緊回去接著拽繩子。
兩人拼了命地往上拖網,越往後網越沉,說明網裡的貨越來越多了。侯三在前頭拉,李越在後頭拽,兩人手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呼出的白氣在空中連成一片。姜大爺和老韓叔蹲在冰窟窿邊上往外撿魚,冰面上噼里啪啦地蹦躂著剛出水的魚,有鯿花,還有幾條大鯉子,在冰面上甩著尾巴打挺,濺起一片冰碴子。
沒有多大會兒功夫,就聽到老韓叔在冰窟窿邊上嗷嘮一嗓子,那嗓門大得在河面上都起了回音:「鰲花!鰲花!老薑你輕點拽,別把網扯破了,這條鰲花可不小!」
聽到這動靜,李越和侯三也顧不上拽繩子了,把韁繩往冰面上一扔,三步並兩步地往前湊了過去。這時候姜大爺已經半跪在冰窟窿邊上,兩隻手探進冰冷的河水裡,小心翼翼地從網眼裡把那條魚給解了下來,然後像捧寶貝似的往旁邊冰面上一扔。那魚落在冰面上,背鰭唰地一下炸開了,露出一排鋒利的尖刺。李越蹲下來仔細端詳,這條鰲花少說有三四斤重,通身青黃色,體側布滿了不規則的黑色斑塊和斑點,像是披了一身迷彩服似的。嘴大而下頜突出,背鰭上那排尖刺根根直立,看著就不好惹。
看到這,李越算是徹底明白鰲花到底是什麼神物了。這不是鱖魚嘛。他指著冰面上那條還在張嘴翕動的大魚,信心滿滿地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站起來,對姜大爺說道:「大爺,剛才鯿花你說我認錯了,我不挑你毛病,確實是我看走眼了。這次這個鰲花我可認不錯了!這玩意兒我們老家也有,我們管它叫鱖魚,而且我們老家湖裡的大鱖魚可比這大多了,一條十幾斤的都常見,最大的能長到小二十斤,這幾年湖裡打上來過好幾條,魚頭劈開蒸兩盤菜都夠了。」
聽李越這麼說,姜大爺也不著急,笑眯眯地蹲在冰窟窿邊上,一邊繼續往外摘魚,一邊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那語氣活像個在給徒弟授課的老先生:「你說這沒錯,這玩意兒跟你們老家的鱖魚是一個種,都是嘴大背上有刺的模樣。但是——」他把手裡的撈網往冰面上一擱,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加重了語氣,「你可別拿你老家的鱖魚和咱東北的鰲花比。別的不說,它們倆的生長環境區別就老大了。你老家那是什麼地方?氣候暖和,一年四季水溫都比咱這兒高出一大截,冬天湖面都不怎麼結冰,魚在水底下舒舒服服的,一年到頭都能吃東西長膘,所以長得快,一年多就能竄到好幾斤。可咱東北就不一樣嘍,咱這邊自古以來就是苦寒之地,一年也就小半年暖和點,從五月份化凍到十月份下雪,魚在水裡吃食的日子滿打滿算也就那麼五六個月。入了冬松花江一封凍,冰層好幾尺厚,魚在水底下就得餓著肚子硬捱,不長個兒不說,還掉膘。」
他指了指冰面上那條三四斤重的鰲花,繼續說道:「你別看這條魚也就三四斤的分量,在你們老家那暖和地方,可能一年多就能長這麼大。可放到咱東北松花江這種冷水裡,能長到這個頭,最起碼得兩三年,要是水底下吃的不夠,三年都不一定長得到。你想想,長了這麼多年才長到這麼大,那肉質能一樣嗎?冷水魚緊實,肉瓣瓣分明,燉湯那叫一個鮮。」
李越聽姜大爺說得頭頭是道,心裡卻老不服氣了。他也不是不信姜大爺的話,只是覺得左右不就是一條鱖魚嗎,一個品種的東西,能差多大點兒事?上輩子別看自己就是一個看大門的,託了單位食堂大師傅的福,還真吃過幾次鱖魚,那味道他到現在都還記得,肉質嫩滑得像豆腐。這東北的鰲花看著確實比老家的鱖魚顏色深、個頭小,可說到底不還是一條鱖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