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膽的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一聲沉悶的號角。
緊接著是厚重的城門絞盤轉動的嘎吱聲。
顧青山面色不變,只是將懷裡那本還帶著體溫的冊子往深處塞了塞。
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
「關了就關了,咱們吃皇糧的,哪怕外面餓殍遍地。「
」牢里的餿飯總少不了你一口。」
他瞥了一眼面色煞白的王大膽。
聲音沙啞且平穩,帶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漠然。
王大膽咽了口唾沫,似乎從這老邁的聲音里找到了一絲主心骨。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湊近了些說道。
「顧叔,您是不曉得,昨兒個夜裡糧鋪就沒開張。「
」聽說米價已經漲到了三兩銀子一斗,這哪裡是賣米,分明是搶錢啊。」
顧青山沒有接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做事。
自己則提著那盞有些破舊的燈籠,轉身向著典獄長的公房走去。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而他現在還有一樁更要命的買賣得去結了。
那是錦衣衛百戶給出的最後期限。
穿過陰暗潮濕的甬道,空氣中瀰漫著霉爛稻草和常年不散的血腥氣。
「滾進來。」
顧青山推門而入,只見那名錦衣衛百戶正坐在太師椅上。
手中把玩著一把精巧的匕首,刀刃在燭火下折射出森寒的光。
「時辰到了。」
百戶頭也沒抬,指尖在刀鋒上輕輕滑過。
「那千面郎君若是還沒開口,你也就不必回去了。「
」這身皮肉看著雖老,剝下來倒也能做個燈籠。」
顧青山佝僂著身子,臉上堆起那副慣用的市儈笑容,上前兩步,壓低了聲音。
「回大人的話,那廝是個硬骨頭,不過老頭子我用了點水磨工夫。「
」總算是讓他吐了口。」
百戶手中的動作一頓,猛地抬起頭。
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盯著顧青山,仿佛要看穿他臉上的每一絲褶皺。
「在哪?」
「城西亂葬崗,第三棵老槐樹下,無碑孤墳,棺材夾層。」
顧青山一口氣說完,連氣都不帶喘的。
百戶眯起眼睛,審視了顧青山許久,似乎在判斷這話里的真假。
片刻後,他豁然起身,將匕首歸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量你也不敢欺瞞本官。」
百戶大步向外走去,經過顧青山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
扔下一塊碎銀子,正好落在顧青山的腳邊。
「賞你的,這幾日天牢不太平,管好你的嘴。」
顧青山慌忙彎腰撿起銀子,用袖口擦了擦,千恩萬謝地送走了這位煞星。
待到那沉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顧青山直起腰。
臉上的卑微瞬間消散。
他掂了掂手中的碎銀,約莫二兩重。
「買命錢,倒是給得大方。」
他隨手將銀子揣進懷裡,轉身回到了丙字獄。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的局勢正如王大膽所言,急轉直下。
城外的流民並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像是聞到了腐肉氣味的禿鷲。
更糟糕的是,有消息稱叛軍的前鋒部隊已經到了五十里外。
那巨大的投石機甚至不需要攻城。
只需在遠處拋射,就能讓城內的百姓人心惶惶。
「轟——」
每日午時,城牆方向總會傳來幾聲沉悶的巨響。
那是巨石砸在城牆上的聲音,連帶著天牢的地面都會跟著微微顫抖。
丙字獄內的氣氛壓抑。
原本一日兩頓的牢飯,如今縮減成了一頓。
而且那粥里的米粒肉眼可見地少了下去。
其中摻和了大量的沙石和不知名的野菜根。
犯人們開始躁動,鐵鏈撞擊柵欄的聲音此起彼伏。
咒罵聲、哀嚎聲充斥著整個牢房。
「餓啊!給口吃的吧!」
「老子是朝廷命官!你們敢給老子吃這種豬食!」
顧青山因為完成了那邊的任務提前被掉回來當自己的司獄。
他面前的小桌上,擺著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臘肉。
旁邊還有一壺溫好的黃酒。
這是他早在一年前就開始囤積的物資。
他夾起一片臘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肉香濃郁,帶著一股子煙燻的火氣,順著喉嚨滑下,化作精純的熱流散入四肢百骸。
《鐵布衫》破限後的肉身就像個無底洞,每日都需要大量的精血補充。
光靠牢里那點清湯寡水,他早就餓得皮包骨頭了。
「這世道,人命比草賤,唯有吃到肚子裡的才是自己的。」
顧青山抿了一口酒,感受著體內氣血的緩緩涌動。
經過這幾日的修整,那《易形縮骨功》已經徹底穩固。
雖然還未加點,但他能感覺到骨骼間多了一絲奇異的韌性。
只要心念一動,便能微調身形。
就在這時,院門被急促地敲響。
顧青山手掌一拂,桌上的酒肉瞬間被他掃入桌下的暗。
隨即換上了一副愁苦的面容,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王大膽,這漢子幾日不見。
臉頰都凹陷了下去,眼窩深陷,看著像是老了十歲。
「顧叔……還有吃的沒?家裡那幾個崽子餓得直哭。「
」我這也是實在沒辦法了……」
王大膽手裡攥著一塊玉佩,那是他傳家的寶貝。
此刻卻像是抓著救命稻草一樣遞到顧青山面前。
顧青山嘆了口氣,沒有接那玉佩,而是轉身回屋。
從床底摸出兩個干硬的黑面饅頭,塞進王大膽手裡。
「拿去吧,玉佩收好,這年頭,玉不能當飯吃。」
王大膽捧著饅頭,眼圈一紅,差點就要跪下。
「顧叔,您的大恩大德……」
「行了,別整那些虛的。」
顧青山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今晚是你值夜吧?我替你,你回去照看家裡。」
王大膽千恩萬謝地走了。
顧青山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幽深。
他幫王大膽,不是因為心善,而是因為這幾日天牢里的風向有些不對。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人們,似乎開始坐不住了。
入夜,丙字獄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城牆上偶爾傳來的火炮聲,還在提醒著人們戰爭並未結束。
顧青山提著燈籠,像個幽靈一樣在甬道里巡視。
他腳步極輕,落地無聲,這是《枯蟬蟄伏法》的本能。
當他走到連接乙字獄和丙字獄的一處偏僻迴廊時,腳步微微一頓。
前方不遠處,兩道人影正鬼鬼祟祟地貼著牆根移動。
其中一人穿著獄卒的號衣,身形有些眼熟,似乎是乙字獄的一個牢頭。
而另一人則裹著厚厚的黑斗篷,雖然看不清面容。
但從那臃腫的身形和偶爾露出的錦緞鞋面來看,絕非普通人。
「這邊走,大人,只要過了這道閘門,下面就是直通護城河的暗渠。」
那牢頭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諂媚。
「若是能出去,本官保你下半輩子榮華富貴。」
斗篷人聲音有些發顫,顯然是養尊處優慣了,受不得這牢里的陰濕氣。
顧青山站在陰影里,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
天牢的地下水道結構複雜,乃是建國初年為了排水所建。
後來經過多次修繕,很多圖紙都已經遺失。
他在這裡待了十幾年,也只是聽說過有這麼一條暗道,卻從未真正見過。
沒想到,今晚倒是碰上了。
「榮華富貴?」
顧青山心中冷笑。
如今城外叛軍圍城,護城河怕是早就被封鎖了。
這時候鑽下水道,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但他沒有出聲,而是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那兩人顯然極為緊張,根本沒有察覺到身後多了條尾巴。
他們來到迴廊盡頭的一處廢棄雜物間。
那牢頭費力地搬開幾個發霉的木箱,露出地面上一塊鏽跡斑斑的鐵板。
「大人,就是這兒了。」
牢頭從懷裡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鑰匙,插進鐵板上的鎖孔,用力一擰。
「咔嚓。」
伴隨著機括轉動的聲音,鐵板緩緩移開。
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一股腐爛的惡臭瞬間撲面而來。
斗篷人捂住口鼻,嫌惡地往後縮了縮。
「這……這能走人?」
「大人,這時候就別講究了,保命要緊啊。」牢頭苦著臉勸道。
斗篷人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咬了咬牙,率先鑽了進去。
牢頭緊隨其後,順手將鐵板重新合上。
待到兩人消失,顧青山才從陰影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