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他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口灌下。
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滾入腹中,把那一絲殘留的驚悸徹底壓了下去。
「老王說得對,出門在外,安全第一條。」
顧青山靠在紫藤椅上,手裡摩挲著那把後來才換的粗陶茶壺,嘴裡嘟囔著。
他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聽勸。
尤其是在面對那種能隨手把他捏死的存在時,他慫得理直氣壯,慫得心安理得。
日子還得過,飯還得吃。
接下來的幾天,丙字獄裡風平浪靜。
那場關於甲字獄乾屍的傳聞,就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盪起幾圈波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人再去提,也沒人敢去提。
大家都是聰明人,在這天牢里混飯吃,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顧青山又恢復了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每天曬曬太陽,喝喝茶,偶爾背著手去牢房裡轉一圈,聽聽犯人們吹牛打屁。
那副悠閒的姿態,看得新來的幾個年輕獄卒直牙痒痒,恨不得取而代之。
但這種平靜的日子,終究是被一根突然冒出來的「刺」給扎破了。
這根刺,叫馬通。
是新調來的副典獄長。
之前那個倒霉催的副典獄長,因為在白蓮教劫獄案里當了內鬼,腦袋早就搬了家。
這個位置空懸了許久,不少人都盯著。
就連顧青山,若是肯花點銀子上下打點一番,未必沒有機會往上挪一挪。
但他沒動。
司獄這個位置,剛剛好。
再往上,那就是風口浪尖,稍有不慎就會被卷進神仙打架的漩渦里。
他不爭,自然有人爭。
這馬通不知道走了誰的門路,空降到了天牢,成了丙字獄的二把手,正好壓在顧青山頭上。
新官上任三把火。
這第一把火,就燒到了顧青山的頭上。
……
「顧大人,顧大人!」
王大膽兒火急火燎地衝進小院,帽子都跑歪了,一臉的焦急。
「怎麼了?天塌了還是地陷了?」
顧青山慢悠悠地睜開眼,順手把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肚子。
「是馬大人!他在前面發飆呢!」
王大膽兒喘著粗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說是咱們丙字獄的衛生太差,犯人太吵。「
」還有……還有幾個牢房的鎖頭生鏽了,那是大隱患!」
「正把幾個兄弟罵得狗血淋頭,還說要扣咱們這個月的火耗銀子!」
顧青山聞言,眉頭微微一皺,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衛生差?犯人吵?鎖頭生鏽?
這天牢幾百年了都這德行,也就是那個馬通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
這哪裡是抓紀律,分明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這是在向他這個司獄示威呢。
「行了,別慌。」
顧青山從搖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褶皺,「我去看看。」
他佝僂著背,雙手揣在袖子裡,邁著那仿佛隨時都會斷氣的步子。
慢吞吞地往前面走去。
剛過轉角,就聽見一陣尖銳的咆哮聲在甬道里迴蕩。
「看看!你們看看!」
「這就是朝廷重地?這就是天牢?」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菜市場!這地上髒得,豬圈都比這乾淨!」
一個身材矮胖,穿著從七品官服的中年男人。
正指著地上的一灘水漬,唾沫橫飛。
他長著一張圓臉,原本該是和氣的面相,卻因為那雙透著精明和貪婪的小眼睛,顯得有些刻薄。
幾個獄卒低著頭,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馬大人,好大的火氣啊。」
顧青山笑眯眯地走了過去,拱了拱手,「這大冬天的,可彆氣壞了身子。」
馬通轉過身,綠豆大的小眼睛在顧青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到顧青山那副病懨懨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這就是那個據說運氣好才活下來的老資格司獄?
看著也不怎麼樣嘛。
「喲,顧大人來了。」
馬通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官腔十足。
「本官也是為了咱們丙字獄好,這天牢重地。「
」若是出了差錯,你我都擔待不起啊。」
「馬大人教訓得是。」
顧青山點頭,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回頭我就讓這幫兔崽子好好收拾,保證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哼,光收拾有什麼用?」
馬通冷哼一聲,背著手走到顧青山面前,壓低了聲音。
「顧大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這丙字獄以前怎麼樣,我不管。」
「但現在既然本官來了,這規矩,就得改改。」
顧青山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哪裡是改規矩,分明是想要錢。
這馬通剛上任,屁股還沒坐熱,就急著伸手撈錢,吃相未免太難看了些。
但顧青山臉上卻不動聲色,反而露出一絲茫然。
「規矩?什麼規矩?」
「馬大人指的是……?」
馬通見顧青山裝傻,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在顧青山面前搓了搓,那動作熟練得令人心疼。
「顧大人是個聰明人,應該不用本官點透吧?」
「這丙字獄油水豐厚,每個月的火耗,還有犯人家屬的孝敬……」
「以前是怎麼分的,本官不清楚。」
「但從這個月起,本官要拿七成。」
七成!
周圍偷聽的王大膽兒倒吸一口涼氣,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以前大家都是五五分,或者是上面拿六,下面拿四。
這馬通張嘴就要七成,這是要把大傢伙兒的骨髓都給吸乾啊!
顧青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顧青山的目光在馬通那肥碩的脖子上停留了一瞬。
那裡血管跳動,只要輕輕一捏……
顧青山很快就否定了這個念頭。
馬通剛上任就出事,傻子都知道有問題。
而且這傢伙雖然貪,但目前還沒觸碰到顧青山的底線。
為了幾百兩銀子背上人命官司,不划算。
「七成……」
顧青山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肉痛。
那演技,簡直渾然天成。
「馬大人,這……這會不會太多了點?」
「兄弟們也要養家餬口啊……」
「多?」
馬通冷笑一聲,步步緊逼。
「顧大人,你要知道,這位置可是有不少人盯著呢。」
「若是顧大人覺得為難,本官倒是認識幾個能幹的年輕人。「
」或許他們更懂得如何替上司分憂。」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如果不給錢,這司獄的位置,怕是就要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