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山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生怕踩碎了腳下的青磚。
緩緩盤膝坐在了院中的泥土地上。
閉上雙眼,心神沉入體內。
那篇早已爛熟於心的《枯蟬蟄伏法》口訣在腦海中緩緩流淌。
「閉六識,鎖精關,如蟬在土,如龜在淵……氣若遊絲斷還連,心似死灰復又燃……」
隨著功法的運轉,一股冰涼的氣息從顧青山的丹田升起,順著經脈緩緩遊走至四肢百骸。
原本奔涌如雷的血液流速開始減緩。
那種令人心悸的骨骼震鳴聲,一點點地弱了下去。
嗡……嗡……
顧青山皮膚上那層駭人的青黑色金屬光澤。
也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顯露出原本古銅色的肌膚紋理。
半個時辰後。
顧青山緩緩睜開眼睛。
原本精光四射、如同利劍般的眼神,此刻變得渾濁而溫吞。
像極了一個飽經風霜、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中年獄卒。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顧青山伸出手,輕輕捏起石桌上的一塊碎瓷片。
這一次,瓷片沒有碎。
他穩穩地將其捏在指尖,紋絲不動。
「呼……」
顧青山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現在的我,如果不主動爆發,在別人眼裡。「
」就是一個氣血虧空、身體透支的病秧子。」
顧青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
他特意佝僂了一下背,讓自己的身形看起來不再那麼挺拔逼人。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王大膽兒那小心翼翼的聲音。
「顧大人?您……您沒事吧?「
」剛才小的好像聽見院子裡有什麼動靜,像是……像是打雷?」
王大膽兒站在門口,耳朵貼著門縫,一臉的狐疑。
剛才那幾聲低沉的悶響,震得他心慌意亂,還以為是哪裡塌了。
顧青山調整好面部表情,換上了一副有些疲憊和虛弱的神態。
「進來吧,沒事,就是我不小心摔了個杯子。」
顧青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中氣不足。
吱呀一聲。
院門被推開,王大膽兒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
一眼就看見了滿地的狼藉,碎裂的石桌,崩碎的茶壺。
還有站在中間一臉「苦澀」的顧青山。
「哎喲!我的顧大人誒!」
王大膽兒嚇了一跳,連忙跑過來,上下打量著顧青山,眼神中滿是關切。
「您這是怎麼了?這桌子……怎麼碎成這樣了?」
他看著那斷口整齊的石桌,心裡直犯嘀咕。
這得是用大錘砸才能砸成這樣吧?
顧青山捂著胸口,咳了兩聲,指了指地上,無奈地說道。
「老毛病犯了,剛才練功岔了氣,身子一軟。「
」正好撞在桌子上……這老胳膊老腿的,不中用了啊。」
說著,他還適時地顫抖了一下手腕。
王大膽兒一聽,頓時恍然大悟,隨即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在天牢這種陰氣重的地方待久了,誰身上沒點風濕骨痛的毛病?
再加上顧大人早些年據說練過一些不入流的硬氣功。
年輕時候透支了身體,現在上了年紀,反噬來了也是正常的。
看著顧青山那張有些灰敗、毫無光澤的臉,王大膽兒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同情。
這就是命啊。
雖然升了官,發了財,但這身體卻是實打實地垮了。
「大人,您可得保重身體啊。」
王大膽兒連忙扶著顧青山坐到旁邊的搖椅上。
一邊手腳麻利地收拾著地上的殘局,一邊絮絮叨叨地說道。
「回頭小的去回春堂給您抓幾副補氣血的方子,咱們這行。「
」就是熬命,您現在是司獄了,不用事必躬親,該歇著就得歇著。」
顧青山躺在搖椅上,聽著王大膽兒的碎碎念,心中卻是無比安穩。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在所有人眼裡,他越是虛弱,越是無害,他就越安全。
「行了,別忙活了,這些破爛扔出去就行。」
顧青山擺了擺手,轉移了話題。
「對了,剛才你送來的名冊我看了,最近丙字獄還算安穩吧?」
提到正事,王大膽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那幫刺頭被您治得服服帖帖的,現在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不過……」
王大膽兒壓低了聲音,湊到顧青山身邊,神秘兮兮地指了指腳下。
「聽下面換班的兄弟說,甲字獄那邊……最近有點邪乎。」
顧青山眼皮微微一跳,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那副慵懶的模樣。
「甲字獄?那是重犯區,關的都是些朝廷欽犯和江洋大盜,哪天不邪乎?」
「不是那種邪乎!」
王大膽兒咽了口唾沫。
「是真邪乎!聽說最近半個月,甲字獄那邊莫名其妙死了三個犯人。」
「死人有什麼稀奇的,天牢哪天不死人?」
顧青山端起旁邊新換的茶杯,抿了一口,動作輕柔無比,生怕再捏碎了。
「關鍵是死狀啊大人!」
王大膽兒的聲音都在發抖。
「聽抬屍體的兄弟說,那三個人……全身的血肉都幹了!「
」就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吸乾了一樣,變成了乾屍!「
」皮包骨頭,一碰就碎!」
「而且……而且有人在深夜巡邏的時候,聽見甲字獄深處,有人在笑。」
「那笑聲,聽著就不像是活人能發出來的,陰森森的,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顧青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芒。
乾屍。
吸血。
深夜怪笑。
這絕不是凡俗武學能造成的景象。
哪怕是江湖上最歹毒的化骨綿掌或者是吸星大法。
也不可能把人吸成乾屍狀的粉末。
這更像是……某種修仙者的手段。
或者是,妖魔?
顧青山心中警鈴大作。
從當初那個白蓮教護法使出的帶有屬性的劍氣,到那塊捏不碎的神秘玉佩。
「大人?顧大人?」
王大膽兒見顧青山發愣,忍不住喚了兩聲。
「啊……我在聽。」
顧青山回過神來,將茶杯輕輕放下,臉上露出一副畏懼和嫌棄的表情。
「行了行了,別說了,怪瘮人的。」
他緊了緊身上的袍子,仿佛真的被嚇到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