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忠聽說這件事情之後，把之前的談判資料要了過來，坐在椅子上翻看了一遍。
「這家公司，我熟。」
張建忠看完資料，合上文件夾，說了這麼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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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天就訂了出國的機票，一個人親自飛了一趟歐洲。
對方公司的技術副總，其實是他十幾年前在一場行業會議上結識的老朋友，這些年逢年過節也一直沒斷了聯繫。
兩個人坐在一塊，飯吃了三頓，酒喝了兩場，以前在一起聊技術的舊情也敘了一籮筐。
到了第三天，對方就把授權合同給簽了。
而且最後拿到的價格，比國內商務團隊談了兩個月開出來的底價，還要低了兩成。
消息傳回國內公司的時候，整個晶片部門的人全服氣了。
大佬就是大佬。
平時在辦公室里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的，真到了關鍵時刻，人家一個電話一頓飯，就頂得上普通團隊忙活三個月。
這就是老江湖的人脈積累。
張建忠自己對此倒是看得很淡。
人情這玩意兒，在行業里攢了大半輩子，其實就是用來在這種關鍵時候拿出來兌現的。
他都到了這個年紀了，別的能耐不敢吹，幾個能在關鍵處說上話的老朋友，總還是有的。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
一轉眼到了2009年年底，晶片的設計圖紙終於迎來了最終的簽核環節。
簽核的那一天，晶片部門裡的一百多號員工全過來了。
大家都圍在電腦屏幕旁邊，等著看流程走完最後這關鍵的一步。
為了這份圖紙，一百多號人折騰了大半年時間。
裡面的每一個模塊，大家私底下都不知道反覆修改過多少遍了。
圖紙正式交付給代工廠之後，就要正式啟動工程流片。
做這行的誰都清楚，一次流片，那就是幾千萬的真金白銀砸進去。
這筆巨款一旦花出去，中途可就沒有任何回頭路能走了。
要是圖紙里不小心藏著任何一個小小的底層錯誤，幾千萬立刻就得打水漂，一切都得推倒重來。
簽字確認的那一刻，張建忠握著筆的手很穩。
他自己前前後後檢查過三遍了。
底下的工程師團隊更是反覆核對了三十遍。
能做的工作他們全都做到了頭，剩下的事情，其實只能交給命運去決定了。
做技術的，有時候就是得信點命數。
從那之後，設計數據在代工廠里一步步完成工藝適配，然後製造，最後封測。
整個流程走下來，足足需要幾個月的時間。
對於所有干晶片的人來說，這幾個月無疑是最難熬的日子。
圖紙已經交到代工廠手裡了，技術人員在辦公室里什麼都插不上手，唯一能做的就是硬著頭皮乾等。
時間不知不覺走到了2010年年中，第一批樣品晶片終於運回來了。
送回公司的那天，正好是個周二。
封裝完畢的樣品晶片被整整齊齊碼在一個盒子裡。
盒子本身其實不大，拿在手裡掂量著，也沒有多少實際的分量。
但是整個晶片部門的人，看著那個盒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著自己剛出生的孩子一樣。
幾百多號技術人員的全部心血，此刻全裝在這麼幾個小方塊裡面了。
接下來，就是行業里最要命的環節，上電驗證。
晶片被送進實驗室里，接上專門的電源，開始跑各項性能測試。
只要能順利點亮，各項運行參數達到設計指標，那這次項目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要是屏幕點不亮，或者跑出來的參數不達標，團隊就必須回去排查硬體問題，改版重新流片。
那意味著又是幾個月的工期，又是幾千萬的經費扔進水裡。
在晶片行業里，大家私底下習慣把這個上電驗證的環節叫做開盲盒。
不知道有多少滿懷抱負的初創團隊，最後都是倒在了這一步上，樣片連著燒掉好幾輪的慘劇在業內屢見不鮮。
樣品送去專業實驗室的那天上午，張建忠親自跟著車押運過去。
這套完整的測試流程，起碼得連著跑好幾天時間。
這幾天裡，張建忠帶著部門的幾個核心骨幹，整天整夜輪流守在辦公室里。
嘴上說是守著，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他們坐在辦公室里根本幫不上什麼忙。
實驗室那邊自然有專業的測試團隊在負責操作，但是這邊就是沒有一個人願意提前回家休息。
誰的心思都沒法放在其他雜事上。
羅崢在三天時間裡，前前後後往辦公室跑了五趟，明明他負責的底層架構工作早就幹完了。
何一舟天天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在辦公桌前，一整天下來，連一行代碼都沒敲進去。
趙啟明的舉動更誇張，他索性直接在辦公室的角落裡架起了一張簡易行軍床。
桌上擺著的外賣盒，涼了拿去微波爐熱，熱好了之後，又根本沒人有胃口動筷子。
部門裡連著叫了三次麻辣燙，每一次吃完都剩下了大半碗湯和粉。
「張建忠，要不你還是先回住處歇會兒吧。」
旁邊有相熟的下屬忍不住開口勸了他一句。
「你們這幫年輕人都沒回，我當老大的怎麼回？」
張建忠看了對方一眼，隨口反問了一句。
屋裡頓時沒人搭腔了。
既然大家誰也不肯回去，那就誰也別回，都留在這兒乾熬著。
到了第四天下午，辦公桌上的固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那是實驗室專線打過來的動靜。
辦公室里原本還有點嘈雜的細碎聲音，在電話鈴響起的同一時間，全都不約而同停住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住了那部正在震動的座機。
張建忠走過去拿起聽筒，按下了接聽鍵，緊接著又順手按下了免提功能。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明顯帶著掩飾不住的輕微發顫。
「點亮了。」
聽到這三個字，整間辦公室里的人全僵在原地，沒有一個人動彈。
「一次點亮了！」
電話那頭的工程師大喊了起來。
「電源接通之後，一次性順利點亮！」
「各項性能指標參數，全部都達到設計標準了！」
「全部達標！」
安靜了整整一秒鐘的辦公室，隨後徹底沸騰了。
幾百號人發出來的歡呼吶喊，聲音大得幾乎要撞破整棟樓的天花板。
幾個年輕的工程師抱成了一團，在地上跳著喊叫，有人甚至喊到一半嗓子就直接啞掉了。
羅崢站在原地，眼眶當場就紅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只顧著一個勁兒抬手推自己的眼鏡架。
何一舟和趙啟明重重地擊了一掌，擊完掌之後又緊緊抱在了一起。
抱完之後，兩個大男人大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鬆開手又互相往對方肩膀上捶了一拳。
平時話最多的韓旭，這時候直接一頭趴在辦公桌上，半天都沒抬起頭來。
旁邊路過的同事還以為他是身體不舒服，湊過去看，才發現這小子正把臉埋在胳膊里抹眼淚。
張建忠站在人群正中間的位置，被這幫年輕下屬圍著，耳朵里全都是興奮的吼聲。
他動了動嘴角，原本想說幾句場面話安撫一下大家，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其實也有點發緊。
在晶片行業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他手裡流片成功的項目其實並不少。
但確確實實沒有任何一次，能讓他像今天這樣，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