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這邊,何一舟走了之後,張建忠並沒有急著收拾東西下班。
他坐在椅子上,把這兩天的遭遇從頭到尾理順了一遍。
理順之後,他心裡下了個決心。
跟著學吧。
說實在的,這個決定對張建忠來說,滋味並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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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都四十好幾了,在晶片行當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走到哪個公司不是被人圍著請教的前輩。
如今讓他低眉順眼地坐下來,去啃一幫年輕後生遞過來的技術方案,臉面上確實有點掛不住。
但這也就是張建忠的過人之處。
能在英偉達干到中國大區總經理這個位置,這點心胸氣度他還是拿得出來的。
面子在真本事面前算得了什麼?
人家把真東西攤在你眼皮子底下,能看得懂是你的能耐,看不懂還硬裝懂,那才是讓人戳脊梁骨的笑話。
做晶片這樁大事,夏冬已經帶著隊伍在前面跑出去這麼遠了。
他張建忠既然接手了這個部門,就絕不能當那個在後頭扯後腿的人。
往後的整整一個星期,張建忠乾脆把自己關在了辦公室里。
大框架的設計圖,底層的仿真數據,全都平攤在辦公桌上,兩相對照著看。
碰上想不通的地方,他就去翻以前的資料,查國外的文獻。
實在找不著參考的,他就扯過草稿紙,拿原子筆一點一點自己往下推算。
白天在公司推不完,晚上就裝進公文包帶回家接著熬夜算。
助理中間進去送過幾回盒飯,每次推門收盤子的時候,飯菜幾乎都原封不動地剩著大半。
那幾天部門裡頭私底下都在傳閒話,說是新來的這位大領導自閉了。
整個部門裡,也就羅崢和何一舟心裡隱隱約約猜到了真相。
張建忠這分明是在補課。
補的還是他們夏總親自留下的課。
過了一個星期,張建忠辦公室那扇緊閉的門總算是開了。
他整整花了一周時間,把那份架構方案和前端的實現路徑,七七八八都吃透了。
每一處細節為什麼這麼布線,每一套算法到底精妙在什麼地方,他心裡這會兒都有了一本帳。
把最後一頁紙合上的時候,張建忠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這一周啃下來的硬貨,比他在英偉達最後兩年加起來學到的都要多。
他把桌上的草稿紙一張張碼整齊,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曆。
火候差不多到了。
張建忠這才拿起手機,開始張羅部門聚餐的事情。
這頓飯有兩個由頭。
一方面,他初來乍到,得跟底下的兄弟們拉近拉近關係。
另一方面,後端那塊硬骨頭,他還沒親自過手摸底呢。
飯桌往往是摸底最管用的地方。
在會議室裡頭坐著,人人都要端著架子,三杯熱酒下肚,人肚子裡有幾兩香油,才能看得真切。
聚餐的時候,張建忠端著酒杯,特意挑了趙啟明旁邊的空位坐下。
「啟明,後端這一塊,關於時序收斂的問題,你們打算怎麼落地?」張建忠抿了一小口白酒,隨口問了一句。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聽著就像是飯桌上的閒聊。
其實他是在考教呢。
時序、功耗、良率,這三座大山,向來是晶片行業里翻車翻得最慘的地方。
不知道多少明星創業團隊,前頭的架構畫得天花亂墜,前端做得漂漂亮亮,最後全在後端栽了大跟頭。
等代工廠把晶片流片送回來一測,主頻提不上去,功耗燙得能煎雞蛋,良品率更是慘不忍睹,幾千萬的研發經費當場打了水漂。
趙啟明把手裡的筷子輕輕擱在碗邊,開始回話。
時序怎麼一步步壓實,功耗怎麼通過門級優化降下來,後續跟代工廠的工藝製程怎麼嚴絲合縫地對接,一條接一條,說得滴水不漏。
張建忠聽著聽著,手裡的酒杯就放下了,接著往深處追問。
等問到第三個刁鑽問題的時候,趙啟明端起碗喝了口熱湯,半點磕絆都沒打,順著話頭繼續拆解。
等連著問到第七個問題的時候,張建忠乾脆不談時序了,話鋒一轉,直接考校起良品率的冗餘設計。
趙啟明神色從容,穩穩噹噹地全給接了下來。
整張大圓桌上,其他員工都在熱熱鬧鬧地夾菜碰杯,沒人察覺到這角落裡的暗流涌動。
也就坐在斜對面的何一舟聽出了門道。
何一舟一邊裝作夾菜給趙啟明遞眼色,一邊手心裡替老趙捏著一把汗。
趙啟明連眼角的餘光都沒往何一舟那邊瞄,只管對著張建忠對答如流。
飯局散了場,張建忠打車回到家裡,腦子裡翻來覆去還是飯桌上趙啟明的那一番應對。
這年輕人答得確實漂亮。
這又是一員將來能獨挑大樑的猛將。
第二天一早,張建忠剛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就瞧見桌面上整整齊齊碼著一份新列印的文件。
封皮上寫著四個字,風險清單。
底下署著趙啟明的名字。
張建忠坐在椅子上,伸手拿過來翻開。
從後端的時序收斂,一直到代工廠先進位程的工藝對接,後端可能踩進去的泥坑,整整列滿了三頁紙。
最讓人安心的是,每一個風險項的後頭,都附帶著具體的備選方案。
有些要命的卡脖子點,趙啟明甚至準備了兩套互為備份的解法。
很明顯,人家絕不是昨天在飯桌上被問急了臨時胡謅的。
這是早早就把事情想透了,一項一項推演過無數遍,連車翻了之後該怎麼打補丁,都提前把備胎給備下了。
張建忠捏著這三張沉甸甸的A4紙,在辦公桌前呆坐了半晌。
不過說句實在話,這回他心裡反倒沒有掀起多大的波瀾。
因為他整個人,這段時間已經被一波接一波的動靜給震得麻木了。
架構先震了他一回,前端又震了他一回,如今後端再跟著來這麼一下,他的神經早就習慣了這種敲打。
他盯著手裡這三頁紙,腦海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帶著幾分苦笑。
得,新的輔導教材又給發下來了。
上一周他才剛把架構和前端兩門課死記硬背地啃完,在屋裡閉關苦修了一周,好不容易才算順利出師。
這屁股底下的椅子還沒坐熱乎呢,後端的課業作業又擺在案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