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園號」的動力艙發出輕微的嗡鳴。那種震動感極其規律。像是一個巨人在深空里平穩地呼吸。陸安躺在乾清宮復刻版的寢殿裡。身上蓋著一條極其輕薄的納米恆溫毯。他剛才跟陸衍通完話。順手就把那幾個搗亂的後輩扔進了地心礦場。心裡那股子邪火總算散了大半。這會兒眼皮子沉得厲害。
「陛下。真睡啊。」趙靈兒側過身。支著腦袋看著他。
她的長髮散在銀白色的金屬枕頭上。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不睡幹嘛。朕打了一千年的仗。就不能享受享受了。」陸安嘟囔著。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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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輩子殺的人比見過的豬都多。朕現在只想夢見點不帶血腥味的東西。」
他閉上眼。意識開始像沉入深海的石頭。不斷向下墜落。
周圍那些代表著高維能量的金色光斑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黑暗。
然後。黑暗中亮起了一點微光。那是電腦顯示器的螢光。
陸安發現自己又坐回了那張搖搖欲墜的轉椅。
耳邊是老舊空調吃力的運作聲。呼哧呼哧。像是在咳嗽。
「陸安。這個接口的文檔還沒寫完。你打算磨蹭到什麼時候。」
一個公鴨嗓在背後響起。那是那個挺著大肚子的王主管。
陸安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摸膝蓋上的陌刀。卻摸了個空。
他低下頭。看到的是一雙蒼白、纖細。甚至因為長時間握滑鼠而有些微微變形的手。
這雙手沒有神力。拿不動百斤的石鎖。更別說劈開一個星系。
「王主管。現在是凌晨三點。我已經加了四十八小時班了。」
那個「程式設計師陸安」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加班怎麼了。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嬌氣。當年我連熬三天都沒事。」
王主管拍了拍陸安的肩膀。那力道讓這具虛弱的身體晃了三晃。
「明天早上九點客戶要看演示。你要是搞砸了。今年的獎金就全扣光。」
陸安呆呆地看著屏幕上那些枯燥的代碼。心裡湧起一種荒謬的錯位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哪邊才是夢。
是那個帶著全人類飛升、隨手寂滅神魔的神武大帝。
還是這個為了幾千塊獎金。被一個肥豬主管指手畫腳的卑微碼農。
如果是莊周夢蝶。那誰是莊周。誰又是那隻蝴蝶。
他走出那個壓抑的隔間。來到茶水間。想沖一杯廉價的速溶咖啡。
窗外是霓虹閃爍的鋼鐵叢林。沒有懸浮車。沒有太空梯。只有堵得水泄不通的柏油馬路。
每一個窗戶後面都縮著一個疲憊的靈魂。像極了他曾經最鄙視的工蟻。
「陛下。您在想什麼。」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在空蕩蕩的茶水間響起。
陸安猛地回頭。看到一個穿著格子襯衫、背著雙肩包的女孩。
她是那個新來的實習生。趙靈兒。
她的眼角依舊有那顆細小的紅痣。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生動。
「靈兒。你……你怎麼在這兒。」陸安感覺自己的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來幫您寫文檔啊。看您太辛苦了。」女孩甜甜地笑了。
她從包里掏出一顆皺巴巴的草莓糖。塞到陸安手裡。
「吃顆糖吧。甜的能讓人心情變好。這是我奶奶教我的。」
陸安接過那顆糖。手指觸碰到她掌心的那一刻。兩人的身體都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一瞬間。無數記憶的碎片在茶水間裡瘋狂炸裂。
雁門關的雪。新津港的海。凡爾賽宮的酒。還有地心世界那座巨大的黑色金字塔。
「太祖。醒醒！您這哈喇子都要流到枕頭上了！」
小春子的聲音。像一道驚雷。硬生生地把陸安從茶水間裡拽了出來。
陸安猛地睜開眼。入眼的是「家園號」那充滿了科幻感的艙頂。
還有小春子那張放大了好幾倍、堆滿了褶子的虛擬老臉。
「主子。您可算醒了。沈胖子剛才在那兒喊。說咱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維度裂縫。」
陸安坐起身。抹了一把臉。手心冰涼。全是虛汗。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趙靈兒。她正閉著眼。呼吸均勻。似乎也陷入了某種深沉的夢境。
「陛下。您做噩夢了。」趙靈兒緩緩睜開眼。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清明。
「我夢見我成了個實習生。還得幫一個禿頭的碼農改Bug。」
陸安愣住了。他看著妻子。兩人對視了良久。突然同時大笑起來。
「看來。咱們是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夢啊。」
陸安穿上拖鞋。走到舷窗邊。看著外面那片深邃而又真實的星空。
「靈兒。你說。如果我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只是那個碼農猝死前的一場幻覺呢。」
「如果我現在睜開眼。發現自己其實還在那家破公司的地板上躺著呢。」
趙靈兒走到他身後。輕輕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的背上。
「即便是幻覺。能在這個幻覺里陪您走過一千年。臣妾也認了。」
「而且。如果是幻覺。那這幻覺也太真實了。連紅燒豬蹄的味道都這麼講究。」
「也是。」陸安長長地舒了口氣。他握住妻子的手。感受到那股熟悉的能量波動。
那是「宇宙之心」的力量。是真實不虛的、足以改天換地的偉力。
「小春子。把沈胖子給朕叫過來。」
陸安重新換上了那副霸道總裁的口吻。
「朕剛才在夢裡。被一個姓王的肥豬給欺負了。」
「心裡很不爽。得找個地方發泄發泄。」
「順便。把咱們那本《球長漂流記》的最後一章。給我改了。」
「改成什麼。」小春子在一旁殷勤地遞過一個全息記錄儀。
陸安眯著眼睛。看向星空深處。那裡似乎有一道新的維度之門正在緩緩開啟。
「就寫：人生如夢。亦真亦幻。唯有理智與殺伐。方能破開迷霧。見得真我。」
「再加一句。誰要是敢給老子安排996的工作。朕就順著時空隧道過去。轟了他全家。」
「得嘞。主子聖明！」小春子眉飛色舞。
沈萬三這會兒也跑了進來。他換了一身閃瞎眼的寶石長袍。腰間的金算盤叮噹作響。
「陛下！大喜啊！那個維度裂縫裡。竟然全是高純度的靈氣結晶！」
「老奴算過了。要是把這些礦全給采了。咱們能給銀河系的每一顆恆星。都裝上節能燈泡！」
陸安看著這個即便到了宇宙盡頭。依舊改不了奸商本色的老胖子。
心裡的那點哲學憂慮。瞬間就被這種充滿銅臭味的煙火氣給衝散了。
管它什麼莊周夢蝶。管它什麼平行時空。
既然老天爺讓他在這裡當了球長。那他就要當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
誰敢讓他加班。誰敢讓他寫代碼。他就讓誰知道。什麼叫太祖的怒火。
「沈胖子。去。傳朕旨意。」
陸安邁開大步。走向飛船的指揮艙。披風在身後帶起一陣氣旋。
「準備跨維度執法。目標。那個讓我加班的平行世界。」
「朕不打仗。朕就是單純地。想去給那個世界的陸安。發個一千億的年終獎。」
「順便。把那個姓王的主管。送去給天狼星的異形當磨牙棒。」
沈萬三聽得一愣一愣的。眼珠子轉了三轉。隨即樂開了花。
「陛下英明！這活兒老奴接了！跨維度發獎金。咱們得收手續費吧。」
「收！按三成收！」陸安回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個極其欠揍的笑容。
「這叫。維度的稅收。」
趙靈兒跟在後面。看著這個永遠充滿了活力、永遠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
她知道。無論在那層迷霧後面藏著什麼真相。
只要跟著他。這旅途就永遠不會乏味。
「陛下。那咱們的第一站。真的要去那兒嗎。」
陸安站在控制台前。看著屏幕上鎖定的那個藍色小光點。
那是他曾經逃離的。也是他現在最想去「顯擺」的地方。
「當然。朕這輩子。最記仇了。」
「而且。朕還得去那個早餐攤。看看那裡的豆漿。漲價了沒。」
「陛下。那……那您那本《我在天庭當總管的那些年》？」
小春子又在後面。小聲地插了一嘴。
「老奴的故事。還沒寫完呢。」
「急什麼。」陸安頭也沒回。手指在控制屏上飛快地划過。
「等朕把這波獎金髮完了。朕親自給你當編劇。」
「朕要把你。寫成那個世界的首富。」
小春子激動得老臉通紅。跪在地上大聲喊道。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行了。老狗。趕緊滾去把引擎艙的灰給擦了。」
「朕聞到機油味。就想起當年的Bug。」
「家園號」猛地加速。周圍的空間開始劇烈地扭曲、摺疊。
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間吞沒了整艘飛船。也吞沒了所有的胡思亂想。
在維度的交匯處。陸安似乎聽到了。
那個坐在電腦前的自己。發出了最後一聲滿足的嘆息。
然後。徹底合上了雙眼。
這究竟是一場夢。還是一次真實的救贖。
對於陸安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現在手裡有刀。身邊有人。
還有。一整個宇宙。等著他去折騰。
「陛下。維度坐標已鎖定。」沈煉的聲音在廣播裡響起。
「前方。即是太祖故鄉。」
陸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口。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開門。接客。」
「朕。回來了。」
對話聲在扭曲的空間裡迴蕩。帶著一股子毀天滅地的囂張。
這就是陸安。神武大帝。
一個無論在哪個世界。都能把規矩踩在腳下的。
不講道理的混蛋。
「老頭。你剛才是不是在偷看我的劇本。」
「……回陛下。老奴是在。為您審稿。」
「滾。那是給平西看的。你這年紀看了容易心梗。」
全息屏光影大盛。
這是故事的終章。也是。
另一段瘋狂的。
開啟。
「陸安。如果你真的醒了。你會後悔嗎。」
「後悔個屁。老子現在。胃口好得很。」
全章完。
「主子。那平行世界的紅燒肉……」
「閉嘴。咱們。自帶乾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