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死得很乾脆。
脖子一涼。視界翻轉。
我看到了陸雲深那張哭得像個豬頭一樣的臉。
也看到了。那個提著滴血陌刀。只有六歲大的。
名為陸安的小惡魔。
現在的我。只是一縷游離在虛無邊緣的意識。
沒法投胎。沒法消散。
就這麼像個被關在小黑屋裡的觀眾。
被迫看著陸安這個變態。
如何把這破爛世界。一錘子一錘子砸成我不認識的模樣。
「真是一群蠢貨。」
我飄在半空。看著底下那些西域使節在那兒號啕大哭。
「哭什麼哭？人家陸安現在指不定在哪個維度喝著可樂看你們笑話呢。」
可惜。沒人能聽到我的聲音。
我只能在這無盡的靜默里。獨自對著那些虛影冷嘲熱諷。
說實話。我以前挺看不起大乾男人的。
尤其是陸雲深。
他長得確實不錯。英俊。挺拔。像個真正的將星。
但他那腦子。大概是出生的時候被門夾過。
我只是隨便擠了幾滴眼淚。說了幾句「身不由己」的鬼話。
他就真的信了。
他信我是愛他的。
他信我願意為了他背叛北莽。
甚至。他信我讓他開城門是為了所謂的「蒼生」。
這種男人。在草原上。連給羊群看門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他長了一顆碩大無比的。
戀愛腦。
「陸雲深啊陸雲深。」
我看著影像里那個已經老死的海軍元帥。
「你這輩子最該感謝的。就是你那個心黑手辣的弟弟。」
「如果沒有他。你現在的頭骨。已經被我父王做成酒杯了。」
「哪能像現在這樣。兒孫滿堂。還落個英雄的名聲。」
回憶起神武元年的那個深夜。
我依舊覺得。那是整個大乾國運最詭異的轉折點。
原本。劇本已經寫好了。
陸雲深開城。北莽鐵騎入關。鎮北侯府滿門抄斬。
我將帶著大乾的布防圖。榮歸王庭。
成為北莽歷史上最偉大的女英雄。
可陸安出現了。
那個只有六歲。身高還沒馬肚子高的小屁孩。
他一腳踹碎了我的所有計劃。
他看我的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艷或憐憫。
有的。只是那種看路邊垃圾的。
極其不耐煩的冷漠。
「小姐姐。戲演完了。該上路了。」
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當時我還在想。這孩子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直到那把刀划過我的喉嚨。
我才明白。他不是鬼。
他是一個。比我們草原上的狼。還要狠毒一百倍的。
怪物。
我看過他殺人。看過他奪權。
我看過他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一個個按在泥地里摩擦。
我看過他用那些冒煙的鐵管子。把我們的狼騎兵轟成肉泥。
我甚至看到他。飛到了天上。
跟那些所謂的「神」。打了一架。
「這就是絕對理智的力量嗎？」
我有些迷茫地看著「家園號」里那個正繫著圍裙的男人。
他老了。白髮蒼蒼。
但他那雙眼睛。依舊讓我感到徹骨的寒冷。
哪怕他現在正拿著一把菜刀。
在那兒極其認真地。
剁著豬蹄。
「陛下。火候到了。該收汁了。」
小春子的聲音。在虛空中若隱若現。
我看著陸安。他熟練地往鍋里撒了一把辣椒。
那種辛辣的味道。仿佛穿越了維度的壁壘。
鑽進了我這縷魂魄的鼻子裡。
嗆得我。想咳嗽卻咳不出聲。
「陸安。你這一輩子。活得累不累？」
我湊到全息屏前。對著那個男人的背影自言自語。
「你把全人類都帶上了天。你讓陸家成了不朽的神話。」
「可你自己。連吃個豬蹄都得親自下廚。」
「這。就是你想要的。所謂的神武盛世？」
陸安沒有理我。他當然不可能理我。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趙靈兒。
眼神里。竟然多出了一種。
我這輩子都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
極其罕見的。
溫柔。
「靈兒。來嘗嘗。辣不辣。」
他夾起一塊肉。小心地吹了吹。
趙靈兒抿嘴笑著。咬了一口。
那一刻。我覺得這個世界。真是荒誕到了極點。
一個滅了全世界的暴君。
現在居然在一個。滿是機油味和高科技零件的飛船里。
跟他的皇后。玩起了這種酸掉牙的。
純情戲碼？
「這就是你說的。不是戀愛腦？」
我氣得在空中打了個轉。
「陸安！你這老雙標！你自己不也陷進去了嗎！」
「憑什麼當年我只是騙陸雲深開個門。你就一刀宰了我！」
「這不公平！這太不公平了！」
虛空中。突然傳來一陣輕笑。
那笑聲。有些熟悉。帶著一股子經年累月的檀香味。
「小丫頭。你錯了。」
是那個顧老太君的聲音。
她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這片虛無的陰影里。
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手裡還轉著一串佛珠。
「太皇太后？」我驚叫出聲。
「我也死了。不對。我是飛升了。你怎麼也在這兒？」
老太君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說了。我就是這片大地本身。」
「你在大地上流的血。我也能感覺到。」
「老太婆。你別跟我整這些玄乎的。」
我指著屏幕里的陸安。
「你看看你那孫子。他這不也是戀愛腦嗎？」
「為了個女人。跑到了宇宙盡頭。這跟陸雲深有什麼區別？」
老太君搖了搖頭。
她走到我身邊。一起看著那個正在忙碌的少年……不。是老皇帝。
「有區別。區別大著呢。」
「雲深是為了愛。放棄了責任。那是沉淪。」
「安兒是為了責任。創造了愛。那是守護。」
「他給靈兒的。是這一千年裡。唯一的一抹真實。」
我不懂。
我真的不懂。
我只知道。陸安贏了。
他用一千年的時間。證明了他定下的規矩。
無論是在地球。還是在宇宙。
只有理智。才能讓文明存續。
只有拳頭。才能讓道理通行。
「好了。小丫頭。戲看夠了。」
老太君揮了揮袖子。
我感覺周圍的景色。開始迅速變得模糊。
「你該去你該去的地方了。」
「去哪兒？」我有些驚恐地問。
「去一個。沒有算計。也沒有陸安的地方。」
「去一個。你可以真正大哭大笑。當個普通女孩的地方。」
在那最後一刻。我最後看了一眼全息屏。
鍋里的紅燒豬蹄。收汁收得漂亮。
油光鋥亮。香氣四溢。
陸安正大口地啃著骨頭。笑得極其欠揍。
「陛下。那……那這豬蹄的配方。要傳給平西皇孫嗎？」
「不傳。」
陸安吐出一塊骨頭。
「那小子嘴刁。讓他自己去科學院裡研製去。」
「老子的手藝。天下獨一份。」
我閉上眼。徹底陷入了黑暗。
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如果有下輩子。
我絕對。絕對。
不要。
再遇到。
陸家人。
尤其是那個。
不講道理的。
陸小六。
「老太婆。你剛才是不是在跟我說話。」
虛空中。陸安的聲音仿佛又響了起來。
「……老奴哪敢。老奴只是在想。這鍋蓋。是不是該換個特種合金的。」
「換！必須換！得防爆！」
對話的聲音。消失在維度的盡頭。
那是我的終結。
也是他。
永恆的。
日常。
「走。下車。」
「賣豬蹄去。」
全章完。
「主子。您這辣椒。放得真多。」
「辣死那幫高維生物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