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才把電報紙平攤在八仙桌上。
頭頂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
蘇婉寧放下手裡的物理卷子湊了過來。
電報上只有短短兩行字。
「接外貿部通知,廣交會展位附加外匯創收底線五萬美元。」
「不達標者,取消次年參展資格及部級外匯掛靠核銷權。」
落款是輕工業部一局。
蘇婉寧眉頭擰緊了。
五萬美元在這個年月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國內的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四十塊人民幣。
按照現在的匯率,這筆錢夠建半個紅星電子廠了。
林建華這是在背後下了死手。
他卡不住參展資格,就串通南方外貿口的人拉高門檻。
這是想讓紅星廠在廣交會上顆粒無收,最後灰溜溜捲鋪蓋走人。
陳才臉上沒見半點慌亂。
他拿起那張電報紙,隨手摺了兩下。
爐子裡的煤球正燒得通紅。
陳才揭開爐蓋,把紙扔了進去。
火苗騰地一下竄上來,眨眼就把紙燒成了灰。
「五十台彩電帶過去,五萬美元的底線不用愁。」
陳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洋人見了好東西,掏錢比誰都痛快。」
「你只管複習你的功課,外面的風雨淋不到家裡來。」
蘇婉寧看著陳才沉穩的側臉,心裡的慌亂瞬間平息了。
只要陳才說沒事,那就一定沒事。
陳才起身走到裡屋。
他避開視線,意念一動,從絕對倉儲空間裡拿出一個網兜。
網兜里裝著四五個拳頭大小的紅富士蘋果。
這蘋果還是他前世囤貨時從進口超市掃蕩來的。
果皮紅潤透亮,上面還掛著新鮮的水珠。
拿出來的時間完全靜止,新鮮度絲毫不差。
陳才拿去臉盆架那邊用清水洗了洗。
他拿刀削掉皮,切成小塊放在搪瓷盤子裡,端到書桌前。
「嘗嘗。」
蘇婉寧瞪大了眼睛。
這年月北方的秋天連個像樣的水果都見不著。
供銷社裡只有乾癟的國光蘋果,還要憑副食本限量供應。
這種又紅又大的蘋果她下放前在資本家大院裡都沒見過。
「天津那邊弄來的實驗品種,特供的。」
陳才連藉口都懶得換。
蘇婉寧用牙籤紮起一塊放進嘴裡。
汁水甜脆,滿口生津。
她連續刷題的疲憊一掃而空。
兩人圍著火爐,屋裡暖和得讓人犯困。
窗外的寒風呼呼作響。
後院的軍犬發出兩聲低沉的呼嚕聲,盡職盡責地守著門。
中院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賈家的屋裡沒生火。
蜂窩煤票這個月早就用光了。
賈張氏披著破棉襖縮在炕頭上。
她冷得直打哆嗦,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沒用的敗家玩意,去求個活兒都能挨處分。」
「這個月沒獎金,連點棒子麵都買不起,你想餓死我們祖孫倆啊。」
秦淮茹坐在條凳上,眼淚把臉都哭花了。
她今天在廠里被車間主任罵了個狗血淋頭。
記大過不說,連著兩個月的獎金全扣沒了。
下個月的基本工資還得拿來賠廠里扣的生產定額。
棒梗在旁邊餓得直哼哼。
他不敢大聲鬧,怕後院的狗咬人,只能抱著肚子在炕上打滾。
秦淮茹只覺得天都快塌了。
她現在連出門借糧的臉皮都沒了。
四合院裡誰不知道她今天被街道辦當眾撅了面子。
前院閻家屋裡也是冷冷清清。
三大爺閻阜貴坐在桌前撥拉著算盤珠子。
他算來算去,家裡的糧票和工業券都不夠用了。
閻解成這小子今天又沒交飯錢。
說是廠里要發勞保鞋,得留著錢請師傅吃飯拉關係。
閻阜貴氣得直拍大腿。
紅星廠的油水全讓陳才一個人榨乾了。
這院裡的人一個個都指望不上。
天剛蒙蒙亮。
陳才準時睜開眼睛。
他從被窩裡坐起來,披上衣服下地生爐子。
空間裡的優質無煙煤一夾就著。
不到十分鐘,屋裡就重新熱乎起來。
蘇婉寧還在熟睡,呼吸均勻。
陳才動作放得很輕。
他從空間裡拿出一塊新鮮的牛裡脊。
這是前世冰島進口的特級和牛,紋理漂亮得很。
他又順手摸出兩根大蔥和幾個雞蛋。
這年月吃牛排太扎眼。
陳才索性把牛裡脊剁成肉絲。
鍋里下入雪白的豬油,燒熱後下蔥花爆香。
牛肉絲一下鍋,刺啦一聲。
一股霸道濃郁的肉香瞬間頂開了鍋蓋,順著門縫鑽了出去。
早晨的四合院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
各家各戶都端著尿盆出來排隊。
這股子混著豬油和牛肉的香味一飄出來。
整個中院和前院的人都直咽口水。
秦淮茹端著尿盆剛走到倒座房拐角。
肚子咕嚕嚕響得她差點沒站穩。
她昨天晚上就喝了一碗清湯寡水的棒子麵粥。
現在聞著這肉香,眼眶又紅了。
當初她要是沒算計陳才,這肉說不定還有棒梗一口。
三大爺閻阜貴正拿著破笤帚掃院子。
聞到味兒,掃地的動作都停了。
他吸了吸鼻子。
「後院這日子沒法比,大清早的吃肉絲,這得是什麼家庭條件。」
閻解成推著自行車從屋裡出來。
他穿著新發的工裝,滿臉傲氣。
「人家陳廠長有本事,廠里現在訂單多得做不完。」
「爸,您以後少算計人家,跟著陳廠長幹才有肉吃。」
閻解成跨上車,頭也不回地出了院門。
閻阜貴氣得乾瞪眼,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家屋裡。
蘇婉寧被香味叫醒。
她穿好衣服洗漱完,桌上已經擺好了熱騰騰的牛肉絲麵。
上面還臥著兩個焦黃的荷包蛋。
吃完早飯,陳才穿上那件挺括的中山裝。
大順準時騎著偏三輪在胡同口等著。
陳才交代蘇婉寧在家安心複習,坐上跨斗直奔紅星聯營廠。
廠門口的車隊進進出出。
外地採購員沒前幾天那麼多了。
彩電指標已經全部分派出去。
現在廠里全靠物資調撥單說話。
車間主任老趙跑來迎接。
「陳廠長,早。」
「二期無塵車間的防靜電地膠今天鋪完。」
「廢舊零件分揀那邊,李教授帶的學生已經篩出第一批電容和電阻了。」
陳才點點頭。
他徑直走到存放廢舊零件的三號庫房。
地上堆滿了從各單位收來的破銅爛鐵。
學生們正拿著萬用表一個個測量。
陳才走到最裡面的一排空貨架前。
他讓老趙把人都清出去,把門關嚴。
確認沒人後,陳才發動絕對倉儲空間。
從東直門木材廠收進來的那批嶄新的蘇制電子管和精密電阻,瞬間填滿了貨架。
數量不多不少,正好混入這批分揀完的良品里。
這是用來組裝九寸黑白電視機的核心部件。
外面的廢件只是打個掩護,真正起作用的全是這批嶄新軍工貨。
有了這批元件,電視機質量絕對秒殺南方一廠。
門重新推開。
陳才走出去,招手叫來老趙。
「裡面那一排架子上的零件直接提去一車間。」
「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五十台九寸黑白樣機裝配完成。」
老趙高聲應了,馬上安排人手。
中午十二點。
食堂大喇叭響起了東方紅的曲子。
工人們拿著鋁飯盒排隊打飯。
今天廠里加餐,每人一個大肉包子,一勺白菜燉肉。
陳才剛端起飯盒,保衛科長黑子從外面領進來一個人。
是大柵欄黑市的佛爺。
佛爺穿著件舊棉襖,袖口磨得起球,顯得很低調。
他進門就給陳才遞了根大前門。
陳才擺擺手,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佛爺坐下,壓低聲音開口。
「陳爺,您交代的事辦妥了。」
「全國各大專院校開始私底下發摸底考試通知了。」
「這兩天黑市上的收音機價格翻了一倍。」
「那些下鄉知青為了聽廣播學外語、等政策,砸鍋賣鐵都在搶。」
陳才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77年高考恢復前的收音機熱潮,如期而至。
他之前讓佛爺在地下暗中收攏廢舊零件。
現在,收網的時候到了。
陳才放下筷子。
「我下午給你批一千套收音機散件。」
「都是檢測合格的翻新件,帶喇叭帶外殼。」
「你找人組裝,散到各個公社知青點去。」
佛爺一聽,眼睛都亮了。
「陳爺,您這手筆絕了。」
「這批貨怎麼定價?要錢還是要票?」
陳才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不要錢。」
「拿全國通用糧票、布票和自行車工業券來換。」
「比例你看著定,必須讓知青覺得比供銷社便宜。」
「但所有的緊俏票證,一張都不能少我的。」
在這計劃經濟的末期。
錢往往買不到東西,票證才是最硬的通貨。
陳才手裡有空間物資,加上這批票證,就是整個四九城最大的物資王。
佛爺連連點頭,拍著胸脯保證辦妥。
他走後,陳才回辦公室看排產表。
下午三點。
黑子的手下跑進來遞上電話聽筒。
長途電話,從廣州打來的。
線路雜音很大,滋啦滋啦響。
電話那頭傳來黑子的聲音。
「陳哥,我們到廣州站了。」
「展位已經接手了,設備全在。」
「但外貿公司的人說,南方幾個大廠聯名抵制我們。」
「他們把我們的展位排到了最邊上的走廊口。」
黑子的聲音壓著火氣。
展位位置直接決定了外商的客流量。
排在走廊口,連個路過的人都不一定會停下看一眼。
這招比單純提高外匯底線還陰損。
林建華是真的急眼了。
陳才抓著聽筒,臉色連變都沒變。
「讓他們排。」
「不用跟外貿公司的人吵,守好機器。」
「明天一早開館,通電把彩電聲音開到最大。」
「我不信洋人的眼睛是瞎的。」
掛斷電話,陳才冷哼一聲。
真以為好酒還怕巷子深。
七十年代的技術代差,靠排擠是擋不住的。
明天,紅星電子廠就要在廣州把天捅個窟窿。
傍晚下班。
陳才騎車去供銷社轉了一圈。
看著櫃檯前排著長隊搶殘次布料的大媽們。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一沓厚厚的全國布票。
時代的紅利,他全都要吃干抹淨。
天黑時分回到南鑼鼓巷。
陳才剛走到後院,蘇婉寧推開門迎了出來。
手裡拿著一封信。
「陳才,街道辦王主任剛才送來的。」
「說是區里轉下來的平反材料覆核通知單。」
陳才接過來一看。
蓋著紅戳,字跡清晰。
蘇家的平反程序,終於開始啟動了。
風,真要轉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