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剛過。
廠大門外停下一輛黑色上海牌小轎車。
車門一開,輕工業部老局長的秘書親自下了車。
陳才帶著老趙迎出去。
秘書手裡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雙手遞到陳才面前。
「陳廠長,這是老局長讓我送來的開年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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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紅星廠的擴建指標,還有幾樣特殊原料調撥權,全在這裡頭。」
秘書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
「老局長說了,放開手腳干。真碰上阻力,部里給你們頂著。」
陳才接過牛皮紙袋,神色沉穩。
「替我謝謝老局長。」
「紅星廠絕不讓部里失望。」
秘書點點頭,上車離開。
陳才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拆開文件袋。
裡面不光有蓋著大紅印的批文,還有厚厚一沓特供僑匯券、布票和工業大件券。
一張張票證摞在桌上,壓得人心裡發熱。
這年頭,錢未必好使。
可票證、批文、調撥權,那才是真正能把路趟開的東西。
陳才把票證整齊疊好,貼身收了起來。
有這些東西在手,紅星廠往後要機器有機器,要材料有材料。
政策口子一開,誰還敢說他陳才不能把廠子幹起來?
傍晚時分。
廠里下班號一響,車間裡人聲漸漸散了。
陳才騎著自行車,往南鑼鼓巷去。
快到胡同口時,他意念一動。
一網兜紅香蕉蘋果出現在車把上。
蘋果個個飽滿,紅里透黃,還帶著一股清甜果香。
這要擱在七七年的冬天,絕對是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好東西。
他剛推車進中院,就聽見一陣吵嚷聲。
中院空地上,站著幾個穿藍灰中山裝的男人。
胳膊上都戴著紅袖標。
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乾瘦男人,頭髮抹得油亮,眼睛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剛得了點權就想擺官架子的主。
這是街道辦新調來的王幹事。
賈張氏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袖筒里,滿臉討好的笑。
「王幹事,您可得好好查查後院那個陳才。」
「他們家天天不是吃肉就是包白麵餃子,又是縫紉機,又是新自行車。」
「他一個廠長,一個月才多少工資?」
「這不是侵吞公家東西,就是投機倒把!」
王幹事聽得直點頭,背著手,官腔拿得足足的。
「賈大媽放心。」
「我們街道辦絕不姑息任何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秩序的人。」
後院月亮門前,大順帶著兩個兄弟死死堵著。
兩條大狼狗呲著牙,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吼聲。
王幹事一行人想進,又不敢往前靠,只能站在中院乾瞪眼。
陳才把自行車支架一踢。
「咔噠」一聲脆響。
院子裡一下靜了。
他提著那網兜蘋果,慢條斯理走過去。
「誰要查我的底?」
聲音不大,卻冷得像雪地里砸下來一塊冰。
王幹事轉過頭,上下打量陳才。
「你就是陳才?」
「有人實名舉報你生活作風奢靡,物資來源不明。」
「現在請你配合我們例行檢查,把你家的糧本、戶口本,還有買大件的票據都拿出來。」
賈張氏躲在他身後,陰陽怪氣地接話。
「陳才,你今兒要是拿不出正經票據,這大鐵門你進得去,可就未必出得來嘍。」
陳才連眼角都沒給她。
他盯著王幹事,嘴角扯出一點冷笑。
「要查票據?」
「行。」
陳才走到石桌邊,把蘋果網兜往桌上一放。
「大順,去屋裡把我的公文包拿來。」
大順應了一聲,轉身進屋。
沒一會兒,他拿著一個黑色牛皮包出來,遞到陳才手裡。
陳才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幾份蓋著大紅印的文件。
「啪」的一聲,拍在石桌上。
「看清楚。」
「第一份,北京軍區後勤部特批的軍需用品採購合作書。」
「紅星廠承擔軍區電子元件供應,這是軍區給我的特殊物資補貼證明。」
王幹事臉色當場變了。
那枚軍區後勤部的大印壓在紙上,紅得刺眼。
陳才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第二份,輕工業部老局長親自簽發的紅頭文件。」
「紅星廠是部里掛號的重點外貿創匯試點廠。」
「我的工資、獎金,還有這些工業大件券,全是部里特批的外匯創收獎勵。」
「每一筆都能對帳,每一張票都有來路。」
他說著,眼神一點點壓過去。
「你想查,可以。」
「拿著你們街道辦的介紹信,去輕工業部、去軍區後勤部,一筆一筆查。」
王幹事喉結滾了滾,額頭開始冒汗。
陳才往前一步。
「你要是查出我陳才有半點問題,我今天就把腦袋擱這兒,隨你拿。」
「你要是查不出。」
「你帶人擅闖部里重點廠幹部住宅,干擾軍區物資供應廠負責人休息。」
「我現在就給市保衛處打電話。」
「到時候別說你這個幹事帽子保不住,連誰讓你來的,都得一塊兒交代清楚。」
王幹事徹底懵了。
他原本以為,不過是個靠著廠長名頭撈油水的人。
誰知道這一腳,直接踢到了軍工鐵板上。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
「這……這都是誤會。」
「陳廠長,您別生氣。」
「我們也是接到群眾舉報,按流程過來問問。」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
陳才猛地轉頭,看向賈張氏。
「群眾舉報?」
「你說的是這個滿嘴噴糞的老虔婆?」
賈張氏嚇得腿一軟,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她張了張嘴,半個字都沒擠出來。
陳才居高臨下看著她,眼神冷得像臘月里的井水。
「賈張氏,我最後警告你一次。」
「再敢在背後耍這種陰溝手段,我讓你在四九城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我現在就能讓紅星廠切斷第六工具機廠的業務合作。」
「秦淮茹明天就別想再拿半個加班指標。」
「你們一家子,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賈張氏渾身抖得像篩糠。
這回她是真怕了。
她知道陳才不是嚇唬人。
一個能把軍區和部里批文拍在桌上的人,真要動一動手指頭,賈家那點日子就得塌半邊。
王幹事見勢不妙,趕緊帶著人灰溜溜走了。
臨走連句硬氣話都沒敢留。
陳才提起桌上的蘋果網兜,面無表情地往後院走。
大順立刻把月亮門關死。
「砰」的一聲,把中院那些探頭探腦的目光全擋在外頭。
蘇婉寧站在屋檐下。
她顯然聽見了外面的動靜。
手裡還攥著一根納鞋底用的錐子,指節都攥白了。
只要外頭真敢動手,她是真準備衝出去拼命。
陳才走過去,把她冰涼的手握進掌心。
又把錐子從她手裡輕輕拿開。
「沒事了。」
「幾個跳樑小丑,掀不起浪。」
他把那網兜蘋果遞過去。
「去洗洗,給你帶的水果。」
蘇婉寧看著那一兜紅潤飽滿的蘋果,眼睛微微睜大。
「這個季節,你從哪兒弄來的新鮮蘋果?」
陳才笑了笑。
「黑市里朋友弄來的特供貨。」
「咱關起門來自己吃,別往外說。」
蘇婉寧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是輕輕點頭。
她知道,陳才身上的秘密不少。
可她更知道,這個男人從來不會虧待她。
吃過晚飯,天色徹底黑透。
外頭又飄起細碎的雪。
陳才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七點整。
他穿上那件厚軍大衣,從床底下拽出一個大帆布包,背到肩上。
蘇婉寧站起身,替他理了理衣領。
「你要出去?」
陳才點頭。
「辦點廠里的私事,可能晚點回來。」
「你鎖好門,誰叫都別開。」
蘇婉寧沒有多問。
只是輕聲說:「注意安全。」
「爐子我給你留著,水也熱著。」
陳才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等我回來。」
說完,他推門走進風雪裡。
胡同口,大順和黑子已經等著了。
黑子縮著脖子,軍大衣領子豎得老高,眼睛卻亮得嚇人。
三人冒著雪,一路往西直門外的廢舊麵粉廠趕。
廢舊麵粉廠立在一片荒地上。
四周沒有路燈,黑漆漆一片。
殘破磚牆被雪蓋了一層白,遠遠看去,像一排斷了牙的老牆。
陳才三人在距離廠房一百米的地方停下。
黑子蹲下身,借著雪光看了看地上的腳印,又抬頭掃了一圈。
「廠長,裡面有人。」
「七八個,手裡都帶著傢伙。」
陳才面不改色。
他獨自走到旁邊一個背風的廢棄車間。
確認四下無人後,意念一動。
絕對倉儲空間瞬間打開。
空氣像被什麼東西撕開一道口子。
下一秒。
「轟」的一聲悶響。
一整座肉山憑空落在廢棄車間的空地上。
整整一千斤。
全是宰殺好、處理得乾乾淨淨的上等白條豬。
白花花的肥膘在手電筒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放在物資緊巴巴的七七年,這東西比一箱子大黃魚還扎眼。
陳才拿出防雨篷布,隨手蓋在肉山上。
隨後走出車間,對黑子和大順打了個手勢。
「走。」
「先驗他們的單子。」
三人大步走向麵粉廠主樓。
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皮門。
屋裡亮著幾盞昏黃馬燈。
幾個穿破棉襖、滿臉橫肉的漢子立刻圍上來。
手裡都拎著沉甸甸的鐵棍。
鐵棍拖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中間一張破木桌前,坐著個抽旱菸袋的乾瘦老頭。
正是唐山來的鐵三爺。
喬爺站在他旁邊,縮著肩膀,大氣都不敢喘。
鐵三爺掀起眼皮,看了陳才一眼。
「你就是陳老闆?」
「年紀不大,膽子倒不小。」
「貨帶來了嗎?」
陳才拍了拍肩上的雪,徑直走到桌前。
他拉過一條破長凳,大馬金刀地坐下。
「貨就在外頭二號庫房。」
「整整一千斤上等白條豬,一兩不少。」
「不過驗我的貨之前,我得先看你的批條和裝車單。」
鐵三爺冷笑一聲,磕了磕菸袋鍋。
「在我的地盤,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先看肉,再看單。」
「不然今天你們三個,誰也別想走出這扇門。」
話音一落。
周圍七八個漢子齊齊往前逼近一步。
鐵棍握在手裡,馬燈光一晃,照得人臉陰沉沉的。
黑子手腕一翻,鋒利的三棱軍刺已經滑入掌心。
大順也把手摸向腰間。
屋裡的氣氛一下繃緊。
像一根凍硬的麻繩,再扯一下就要斷。
陳才卻連眉頭都沒動。
他看著鐵三爺,忽然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黑沉沉的東西。
「啪」的一聲,拍在木桌上。
那是一把沉甸甸的五四式手槍。
槍身烏黑,冷光逼人。
這是軍區張連勝給他辦了保衛科臨時持槍手續的防身硬貨。
陳才手掌壓在槍旁邊,聲音不高,卻像刀刮過鐵皮。
「想玩黑吃黑?」
「鐵三爺,你覺得你手下的鐵棍快,還是我的槍子兒快?」
屋裡瞬間死寂。
喬爺嚇得臉都白了,腿肚子直打顫。
陳才眼神掃過鐵三爺,又掃過那些拎棍子的漢子。
「今天這筆買賣,能做就做。」
「不能做,也簡單。」
「明天護城河裡多幾具凍硬的屍首,誰也別怪誰命不好。」
「你要是真想試試紅星廠背後的能量,我陪你試到底。」
鐵三爺盯著桌上的槍。
又看向陳才那張一點波瀾都沒有的臉。
他抽了一輩子旱菸,混了一輩子黑市,自認什麼狠人都見過。
可這一刻,後背還是一下冒出冷汗。
他心裡明白。
今天來的不是肥羊。
是真正手眼通天、敢把命押上桌的硬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