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才把那張寫著提綱的便條折了兩下。
他順手掀開無煙煤爐子的鐵蓋子。
把紙條扔進旺盛的火苗里。
火苗瞬間把紙條吞沒。
幾秒鐘就燒成了一小撮黑灰。
絕密文件的正文被他放進抽屜最裡層。
他拿出一把黃銅鎖頭。
咔噠一聲鎖死。
抽屜里裝的是紅星廠明年的護身符。
也是他在四九城紮根的最硬底牌。
窗外的白毛風颳得更緊了。
玻璃窗戶上的木頭欞子被吹得嘎吱作響。
陳才轉身走回火爐旁。
爐蓋上坐著一個黑鐵鋁壺。
壺嘴正往外噴著一股股白氣。
他墊著一塊厚實的粗布抹布把鋁壺提下來。
拿過一個大紅印花的搪瓷盆放在地上。
把熱水全倒了進去。
又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兌進去。
水溫變得剛好不燙手。
陳才從桌上的網兜里拿出兩顆黑乎乎的凍梨。
直接丟進溫水盆里。
凍梨表面很快結出一層厚厚的白冰。
蘇婉寧停下踩縫紉機的腳。
她轉過身看著陳才的一舉一動。
她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帶著疑問。
陳才拉過一把木頭椅子坐在她對面。
他開口壓低了聲音。
上頭對咱們紅星廠很滿意。
明年開春會有大動作。
外匯特批指標穩了。
而且風向真要變了。
蘇婉寧聽完微微點頭。
她伸手攏了一下耳邊的碎發。
那咱們存在天津和保定的書。
過完年真能派上大用場了。
陳才笑著點點頭。
他伸手把化好的凍梨從水盆里撈出來。
稍微用力一捏。
凍梨表面的冰殼子碎裂掉進盆里。
裡頭的果肉變得軟糯多汁。
陳才把一個凍梨遞給蘇婉寧。
蘇婉寧接過去咬了一小口。
冰涼酸甜的汁水順著喉嚨流下去。
她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
陳才自己也吃了一個。
吃完凍梨他起身去洗腳。
爐子裡的蜂窩煤燒得通紅。
屋裡的溫度能有二十多度。
外間大門的門縫被陳才用舊報紙糊得嚴嚴實實。
一絲冷風都漏不進來。
兩人洗漱完吹滅了檯燈。
鑽進厚實的純棉花被子裡睡下。
後院的狗窩裡。
那條退役軍犬黑豹趴在乾草堆上。
它耳朵豎著聽外頭的動靜。
中院的賈張氏此時正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來覆去。
她身上蓋著一床硬邦邦的破棉被。
被頭都被磨得發黑油亮了。
爐子裡的煤渣早就燒盡了。
屋裡冷得能哈出白氣。
賈張氏凍得手腳發麻。
她一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前院閻解成背回來的那十斤大肥肉。
她越想越覺得心裡滴血。
紅星廠憑什麼發那麼多肉。
憑什麼不招她家棒梗去幹活。
賈張氏咬著牙在被窩裡暗罵。
這個陳才整天大魚大肉肯定是投機倒把。
早晚得被紅袖標給抓去遊街。
她心裡盤算著明天一早去街道辦打小報告。
可一想到陳才手下那些當兵的。
還有那兩條綠眼睛的大狼狗。
她嚇得猛地打了個哆嗦。
徹底斷了這個找死的念頭。
臘月二十四一大早。
四九城有個老規矩叫掃房。
各家各戶都要把屋裡屋外的灰塵掃乾淨。
陳才早上六點就起床了。
他意念一動連上絕對空間。
一大盆滾燙的瘦肉皮蛋粥出現在八仙桌上。
旁邊還有一疊剛炸好的油條。
四個鹹鴨蛋被切成兩半露出流油的紅心。
蘇婉寧起來看到這一桌子早飯。
她走到臉盆架前用香皂洗了臉。
兩人坐下來大口吃著熱乎飯。
吃飽喝足陳才推開門。
大順早就帶著幾個退伍兵兄弟在院裡等好了。
他們手裡拿著綁著長竹竿的掃帚。
還有人用舊衣服包著頭防止落灰。
陳才遞給大順一包大前門香菸。
今天家裡掃房就辛苦兄弟們了。
大順接過煙咧嘴一笑。
廠長您這是寒磣我們。
這點活算個屁。
陳才沒多客氣。
他吩咐蘇婉寧留在家裡指揮他們幹活。
自己推著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出了四合院大門。
前院三大爺閻阜貴正指揮著三大媽掃屋檐。
三大媽踩著一條破木板凳顫顫巍巍。
閻阜貴在一旁扯著嗓子喊。
左邊點。
蜘蛛網沒掃乾淨。
他回頭看見陳才推車出來。
趕緊換上一副笑臉迎上去。
陳廠長這麼早就去廠里啊。
陳才點了一下頭沒接話茬。
他跨上自行車一溜煙騎出胡同口。
街上的雪被鏟到了路兩邊。
供銷社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一幫老頭老太太戴著漏風的破手套。
手裡攥著發皺的副食本和幾毛錢。
在那凍得直跺腳。
隊伍里不時傳來罵街的聲音。
別擠啊。
這肉都是按計劃供應的。
輪到你還能剩點骨頭就算不錯了。
陳才沒去湊熱鬧。
他蹬著車直接到了紅星聯營電子廠。
廠門口掛著兩串紅紙糊的燈籠。
門衛大爺穿著軍大衣站得筆挺。
看到陳才立刻抬手敬了個不怎麼標準的禮。
廠長早。
陳才回了一句早。
他把車停在辦公樓下的車棚里。
直接奔著一號潔淨車間走去。
車間外頭老趙正蹲在牆根吃烤紅薯。
紅薯是他在門房爐子上烤的。
外皮烤得焦黑流著黏糊糊的糖稀。
他看見陳才趕緊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
抹了一把嘴上的黑灰跑過來。
廠長您來了。
陳才看了一眼緊閉的車間大門。
裡頭情況怎麼樣。
老趙興奮地搓著手。
已經六十五個小時了。
兩位老教授硬是沒合過幾次眼。
各項數據平穩得嚇人。
陳才嗯了一聲。
帶著老趙換上白色的防塵服。
走過風淋室推開門進去。
車間裡的溫度比外面高出不少。
機器運轉的低頻嗡嗡聲很規律。
那台二十寸的彩電樣機正穩穩播放著測試畫面。
屏幕色彩依舊鮮亮。
李教授雙眼布滿血絲。
他拿著那本記錄本死死盯著屏幕。
吳教授正在用遊標卡尺測量旁邊備用件的公差。
陳才走過去拍了拍李教授的肩膀。
老教授。
身子骨還能頂住嗎。
李教授轉過頭乾笑兩聲。
廠長放心。
這機器比我親兒子還親。
我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得盯到最後一秒。
這可是咱們中國人自己組裝出來的大屏幕彩電。
再過七個小時就滿七十二小時了。
陳才點點頭沒多勸。
這是一種信仰。
工業落後的年代。
技術人員對突破封鎖的渴望是骨子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