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工業部大樓。
三樓的局長辦公室里沒開頂燈。
辦公桌上只亮著一盞綠罩檯燈。
昏黃的燈光壓在文件上,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子裡的細響。
老局長戴著老花鏡,坐在木頭椅子上。
他手裡捏著一份加急簡報。
簡報上蓋著紅星聯營電子廠的鮮紅公章。
紙面上寫得清清楚楚。
二十寸彩色電視機樣機,穩定點亮成功。
老局長的手指輕輕抖了一下。
這可不是小打小鬧。
國內不是沒人折騰過彩電,可真要做到大屏、穩定、能往批量生產上靠,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南方那些國營大廠忙活了好幾年,也沒拿出個讓人踏實的結果。
四九城一個剛重組沒多久的聯營廠,竟然先把樣機點亮了。
這要是走通了生產線,往小了說是廠里的功勞。
往大了說,那就是給國家掙臉、掙外匯。
老局長放下簡報,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熱水有些燙。
他卻像沒覺出來一樣,目光落在旁邊那份手寫提綱上。
紙面有些泛黃。
最上頭寫著幾個大字。
恢復高考。
這是內部參考提綱。
眼下還沒到滿大街議論的時候,可上頭的風向已經很清楚了。
國家要搞建設。
光靠一腔熱血不夠。
還得要懂技術、會算帳、能把機器和圖紙都吃透的人才。
老局長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大風向,真要變了。
他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支過濾嘴香菸。
煙霧慢慢升起來。
陳才這個人,有點意思。
這小子不光能在廣交會上掙外匯,還真能把硬技術啃下來。
會搞錢,還會搞技術。
這樣的人,放在哪個單位都是寶貝疙瘩。
老局長掐著煙,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機。
他伸手撥通了外貿部林建華的號碼。
得跟林建華碰個頭。
紅星廠明年的內銷指標、原料供應、外匯額度和創匯獎勵,都得重新核算。
這種能下金蛋的母雞,必須護住。
誰眼紅都沒用。
更不能讓那些伸手摘桃子的人,把好好的苗子給糟蹋了。
臘月二十三。
北方的小年。
天剛蒙蒙亮,四九城的胡同里就刮著刺骨的白毛風。
風卷著碎雪粒子,打在人臉上生疼。
房檐底下掛著半尺長的粗冰柱子。
南鑼鼓巷四合院的後院裡。
陳才睜開眼睛。
屋裡的溫度比外頭高出一大截。
睡覺前,他從絕對空間裡取出一個後世的無煙煤爐子。
爐筒子順著窗縫接到外頭。
一整夜燒得穩穩噹噹。
屋裡暖烘烘的,連牆角都沒結霜。
蘇婉寧還在旁邊睡著。
她身上蓋著十斤重的純棉花被子。
呼吸平穩,臉頰被熱氣熏得微微發紅。
陳才放輕動作,掀開被角下了床。
他穿上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
腳上套了一雙羊毛氈底的黑皮鞋。
推開裡屋門,走到外間灶台前。
鐵鍋里的水已經結了一層薄冰。
陳才拿起葫蘆瓢,敲碎冰茬子。
又往鋁壺裡舀滿水,放到爐盤上燒著。
今天是小年。
按四九城老規矩,總得吃點好的。
陳才心念一動。
直接連上無限容量的絕對空間。
一大塊帶著脆骨的新鮮豬排骨,憑空落在案板上。
旁邊還有一小袋雪白的富強粉。
一瓶純正的小磨香油。
十幾個散養土雞蛋。
他拿起厚背菜刀。
咚咚咚幾下,就把排骨剁成兩寸長的小塊。
排骨上的肉厚實。
骨頭縫裡還帶著紅白相間的骨髓。
這年月,老百姓買肉都愛挑肥膘。
肥肉能煉油,吃著也頂餓。
反倒是瘦肉和排骨,在供銷社裡沒那麼搶手。
可真會吃的人才知道,排骨燉出來,那香味能把人魂兒勾出來。
陳才把排骨冷水下鍋。
水開後撇去浮沫,又撈出來瀝乾。
鐵鍋里倒上小半碗金黃色的花生油。
油溫一上來,他抓起一把蔥段和薑片扔進去。
刺啦一聲。
蔥姜香氣一下子被熱油逼了出來。
陳才把排骨倒進鍋里,快速翻炒。
肉邊微微收緊,油光亮得晃眼。
他又倒上一點醬油上色。
加水沒過排骨。
蓋上厚重的木頭鍋蓋,改小火慢慢燉著。
趁著燉排骨的工夫。
陳才拿了個瓷碗,打下三個土雞蛋。
加溫水,再倒進富強粉,三兩下攪成面絮。
案板上撒一層乾麵粉。
他把麵團揉勻,擀麵杖一推一拉,很快擀成薄薄一大片。
菜刀切下去。
麵條寬窄齊整,差不多兩指寬。
這是準備做手擀麵。
排骨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
肉香順著門縫往外鑽。
外頭的寒風一卷,霸道的香味就飄遍了整個四合院。
前院。
三大爺閻阜貴正蹲在地上給自行車打氣。
聞到這股濃郁肉香,他手裡的打氣筒一下停住了。
閻阜貴用力吸了吸鼻子。
這味兒錯不了。
肯定又是陳廠長家裡做好吃的。
他喉嚨滾了滾,硬生生咽下一大口唾沫。
再轉頭看看自家灶台。
三大媽正在熬一鍋稀薄的棒子麵粥。
旁邊盤子裡放著幾個黑乎乎的死面雜糧窩頭。
這就是他們家的小年早飯。
閻阜貴心裡酸得不行。
他大兒子閻解成昨天從紅星廠背回來十斤大肥肉。
那塊肉被他用鎖鎖在柜子里。
不到大年三十,他壓根不打算動刀。
可現在聞著後院飄來的排骨香,他忽然覺得手裡的雜糧窩頭怎麼都咽不下去了。
人比人,真能氣死人。
閻阜貴推著自行車往中院走,準備倒點水。
剛巧碰見賈張氏。
賈張氏端著個缺口搪瓷盆,正往外潑髒水。
那股排骨味直衝她鼻子。
她那雙三角眼當場就紅了。
手一抖,半盆髒水全潑在自己老棉鞋上。
冰涼的髒水順著布面往裡滲。
凍得她一個哆嗦。
賈張氏咬著牙,在心裡罵開了。
這個陳才,天天吃肉,也不怕撐死。
我們孤兒寡母連口熱湯都喝不上,他倒好,小年一早就燉排骨。
她扭頭看了一眼屋裡。
棒梗正因為餓肚子,在炕上打滾嚎叫。
秦淮茹低著頭補破衣服,一聲不吭。
賈張氏把搪瓷盆攥得死緊。
可她不敢罵出聲。
陳才手底下那個叫大順的退伍兵,就在後院門口守著。
旁邊還跟著一條退役軍犬。
她要是真敢去觸霉頭。
大順絕對能把她連人帶盆扔進胡同雪堆里。
後院裡。
排骨已經燉得軟爛脫骨。
湯汁收得濃稠發亮。
陳才掀開鍋蓋,熱氣呼地一下撲出來。
肉香混著醬香,滿屋子都是。
他把手擀麵下進旁邊的開水鍋里。
麵條翻滾兩次,就撈出來。
過一遍涼水,再放進大海碗裡。
上頭澆滿一大勺排骨塊和濃湯。
最後撒上一小撮翠綠蔥花。
兩碗排骨燜面就成了。
這年頭能在小年早上吃上這麼一碗。
別說四合院。
放到整條胡同里,都能讓人眼饞得睡不著覺。
裡屋傳來悉悉索索的穿衣聲。
蘇婉寧推開門走了出來。
她今天換了一件陳才給她買的紅色高領粗線毛衣。
整個人瞧著精神又鮮亮。
臉頰紅潤,眼睛也有光。
喝了靈泉水之後,她的身子骨比以前強了不少。
大冷天也不像從前那樣手腳冰涼。
她看到桌上的兩碗面,眼睛彎了彎。
「這麼早就做好了?」
陳才把筷子遞過去。
「今天小年,吃點熱乎的。」
蘇婉寧抿嘴笑了笑,先去旁邊洗臉盆洗了手。
陳才端起碗遞給她。
兩人坐在四方桌前,開始吃早飯。
麵條勁道。
排骨入味。
濃湯掛在面上,每一口都帶著油脂香。
蘇婉寧吃得額頭冒出細汗。
陳才看她碗裡排骨少了,又夾了兩塊過去。
「多吃點,天冷,吃飽了才有勁。」
蘇婉寧輕輕嗯了一聲。
屋外頭白毛風颳得厲害。
屋裡卻熱氣騰騰。
吃完飯後,蘇婉寧主動收拾碗筷去洗。
陳才披上大衣,推開屋門。
廊檐下。
大順牽著那條退役軍犬黑豹站著。
黑豹嘴裡呼出白色哈氣。
一看到陳才,尾巴立刻搖了起來。
陳才從大衣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遞給大順。
「今天小年,拿去給兄弟們分一分。」
大順雙手接過奶糖。
這可是供銷社裡難買的緊俏貨。
有錢不一定能碰上。
更別說這麼一大把。
大順立正站好。
「謝謝廠長!」
陳才點點頭。
「辛苦了,今天盯緊點。廠里那邊也別松。」
「明白!」
大順聲音乾脆。
黑豹也像聽懂了一樣,低低叫了一聲。
陳才推著飛鴿自行車,走出四合院。
蘇婉寧坐在自行車后座上。
雙手環住陳才的腰。
寒風從胡同口卷過來。
她卻一點都不覺得冷。
自行車鈴鐺清脆一響。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白毛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