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一刮起來,就沒個白天黑夜。
四合院的水管子又凍上了。
一大早,前院三大媽抱著暖壺出來,哆哆嗦嗦往鐵管子上澆熱水。
嘩啦一聲。
熱水潑上去,白霧騰地躥起來,順著牆根往上冒。
陳才起得比院裡誰都早。
他套上軍大衣,先把爐子捅開,又添了兩塊蜂窩煤。
爐膛里的火苗一下竄起來,映得窗戶紙透出一層暖黃。
蘇婉寧還睡在炕上。
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張臉。
昨晚她看書看到後半夜,眼圈底下還帶著點青。
陳才沒叫她。
他轉身進了裡屋,反手把門插好。
心念一動,絕對倉儲空間在意識里舖展開。
六個雞蛋,一塊五花肉,一把韭黃,還有半袋富強粉,被他一樣樣取了出來。
韭黃嫩得發亮,根莖上還掛著水珠。
這東西擱眼下的四九城,別說拿錢買,就算去東單菜市場排半宿隊,也未必能碰上一把。
陳才把韭黃切碎。
五花肉剁成細丁,加點醬油,又撒了一點白胡椒粉,拌得油潤發亮。
他和了一小團面,擀皮,包了二十來個韭黃肉餡的小餃子。
鍋里的水一開,餃子下進去。
滾了三滾,撈出來碼在盤子裡。
一個個皮薄餡足,熱氣往上冒,光聞味兒就知道香。
蘇婉寧是被肉香勾醒的。
她裹著棉襖從裡屋出來,頭髮還沒梳,眯著眼往灶台上一看。
「韭黃餃子?」
陳才把盤子端到桌上,又給她倒了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
「趁熱吃。今天不用去廠里,在家歇一天。」
蘇婉寧坐下來,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皮軟,餡香。
韭黃那股鮮味一下在嘴裡散開,連胃裡都暖了。
她抬眼看了陳才一下,沒問韭黃是哪來的。
嫁給這個男人快一年了,她早就明白一件事。
不該問的別問。
問了,他也不說。
不問,日子照樣過得比誰都舒坦。
「廠里今天啥安排?」蘇婉寧咽下餃子問。
陳才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粥。
「軍區那批兩千台錄音機,第一批八百台已經下線了。今天我過去盯一下質檢,再把包裝出庫的規矩定死。」
蘇婉寧點點頭。
「部隊用的東西,可不能有半點馬虎。」
「嗯。」
陳才放下缸子。
「你今天在家把那本《微電子基礎》後三章看完。下禮拜設備一到,偏轉線圈的校準還得你盯著。」
蘇婉寧應了一聲。
又低頭吃餃子。
兩個人安安靜靜吃完早飯。
陳才收拾了碗筷,把灶台擦乾淨。
穿戴整齊後,他推著飛鴿自行車出了後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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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裡,閻阜貴正蹲在牆根底下修那個破煤爐子。
爐篦子鏽穿了個洞。
他拿鐵絲纏來纏去,纏了半天也堵不嚴實。
三大媽站在旁邊直叨叨。
「老頭子,這爐子都用了八年了,早該換了。」
閻阜貴頭也不抬。
「換?拿啥換?一個新爐子八塊錢呢。你當錢是大風颳來的?」
三大媽撇撇嘴,縮回屋裡不吭聲了。
陳才推車經過的時候,閻阜貴立馬抬頭。
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一塊兒,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陳廠長!這麼早就出門啊?」
陳才點了下頭。
「閻師傅,解成這幾天表現不錯。包裝組的活幹得挺利索。」
閻阜貴眼睛一下亮了。
他趕緊放下鐵絲,搓著手站起來。
「那還不是多虧廠長您給機會!解成那孩子,就是肯吃苦,聽招呼!」
陳才沒再接話,推著車出了院門。
閻阜貴在後頭望著他的背影,嘴裡小聲嘀咕。
「得讓解成再賣點力氣。到過年的時候,說不準還能多分幾斤肉票……」
三大媽從窗戶里探出頭。
「你就惦記那點肉票!人家陳廠長掙的可是美元外匯!」
閻阜貴被噎了一下。
他瞪了老婆子一眼,又蹲回去纏他的爐篦子。
只是這回,手上勁兒明顯比剛才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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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中院的時候,秦淮茹家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門帘子底下露出半截掃帚杆。
賈張氏今天不用去刷廁所,乾脆縮在屋裡不出來。
自打上回被大順當眾踢翻水盆,她但凡聽見陳才的腳步聲,就跟耗子聽見貓叫似的。
能躲就躲。
能縮就縮。
陳才連看都沒往那邊看一眼。
他推車出了大門,一腳跨上去,順著胡同口往南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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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臺南郊。
紅星聯營電子廠。
廠門口比半個月前又熱鬧了不少。
傳達室旁邊新立了一塊木頭告示牌,上頭貼著最新的生產標兵榜。
第一名,包裝組閻解成。
月計件工資加超產補貼,一百零三塊七。
這數字擱在1977年的四九城,可不是小錢。
普通工人一個月三四十塊,他這一下頂人家兩個多月,快趕上廠里老八級工了。
告示牌前圍著七八個工人。
有人嘖嘖出聲。
有人咬著牙不吭聲。
誰心裡都憋著一股勁兒,想著下個月也把自己的名字貼上去。
這年頭,錢是實打實的。
誰手腳快,誰肯賣力,誰就能多拿現錢。
陳才推車進了廠門。
門衛老周立刻站起來,啪地敬了個禮。
「廠長好!」
陳才朝他點了點頭,徑直往二號車間走。
車間裡機器聲隆隆響。
一排白熾燈吊在上頭,亮得晃眼。
流水線上,工人們動作麻利。
接線的接線,擰螺絲的擰螺絲,誰也不敢磨洋工。
這條雙卡錄音機試製線,是按港商那邊送來的樣機改出來的。
跑了這些日子,節奏已經順了。
整條線像上了發條的鐘,一環扣著一環。
車間主任老趙遠遠看見陳才,拿著本子一路小跑過來。
他臉上全是喜色。
「廠長!昨天夜班加上白班,又出了四百二十台!」
陳才接過本子翻了翻。
上面記著每台機器的編號、質檢記錄,還有工人簽字。
他隨手翻到中間一頁,指著一行問。
「這台,返工記錄寫了兩次。啥毛病?」
老趙湊過來看了一眼,趕緊解釋。
「按鍵阻尼有點硬,工人第一次沒調到位。質檢那邊給打回來了,返工以後重新過了關。」
陳才把本子合上,還給他。
「部隊的貨,標準比出口的還得高一截。」
「軍區那邊的人眼睛尖,一台出問題,兩千台的口碑就砸了。」
老趙腰杆一挺。
「廠長放心!我跟質檢組立了規矩,軍品線上的東西,過三遍檢才准裝箱。」
陳才嗯了一聲。
「第一批八百台,什麼時候能全部裝箱?」
老趙掰著指頭算了算。
「最遲後天下午。包裝組那邊加了班,紙箱子和泡沫墊子都備足了。」
陳才點頭。
「裝箱以後別急著出庫。」
「等軍區那邊派車來拉,人到了,驗收簽字,咱們再放行。」
老趙立刻明白。
「成,我親自盯著。」
陳才沒再多說,轉身出了車間,往廠區後頭走。
兩百畝的工地,比上禮拜又換了個樣。
地基已經打完了三分之二。
鋼筋骨架豎起來一大片,模板也立得整整齊齊。
工人們裹著破棉襖,哈著白氣幹活。
有人綁鋼筋。
有人攪水泥。
吆喝聲一陣接一陣,連冷風都壓不住那股熱火勁兒。
工地邊上搭了三排工棚。
飯菜味從裡頭飄出來,順著風往外散。
陳才特批的伙食標準,在這兒執行得最實在。
中午白面饅頭,加燉肉白菜。
晚上高粱米粥,配鹹菜疙瘩,再給一勺葷油。
擱別的工地,干一天活能喝上一碗棒子麵糊,就算不錯了。
可紅星廠不一樣。
陳才心裡清楚。
想讓人給你賣命幹活,光喊口號沒用。
肚子裡有油水,手上才有勁兒。
這年頭,誰能讓工人吃飽吃好,誰的廠子就能跑得比別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