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伴的追問下,老真海豚陷入回憶中。
它記得很清楚,那天的天氣十分陰沉。
它和當時的夥伴們是因為對人類的語言感興趣才聚到一起的,所以它們像往常那樣找到一艘遊輪,一邊在船首乘浪,一邊悄悄聆聽和分析人類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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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的幾個人類在風中暢聊,聊世界的尺度,聊星系的形成,聊時空的演化,聊宇宙的終點。
對海豚們來說,聽不懂的詞太多太多了。它們本想遊走,但聽到「宇宙的終點」,又實在有些好奇。
人類們說得唾沫橫飛,海豚們懵懵懂懂地聽著。
它們聽到有人說,宇宙的終點是熱寂。到那時,所有的物質和能量都會混合均勻,不再有星星,不再有海,也不再有人類和海豚,宇宙的每一處都和其它任何一處完全相同。時間仍然還會流逝,但它不會再引起任何變化。
又有人類說,宇宙的終點是坍縮。所有的海洋、所有的陸地、所有的快樂和痛苦、所有的回憶和期盼、連同承載這一切的地球,都將會和所有其它的星星一樣被壓縮成一個點。甚至連時間和空間本身都被包含在那個點裡面。
還有人說,宇宙的終點是撕裂。在空間的不斷膨脹中,那股膨脹的力量將撕碎星系、撕碎太陽、甚至撕碎組成海豚的小小的原子,撕碎所有它們看到的看不到的一切。
人類的聲音夾雜著遊輪的引擎聲和浪花聲,聽起來支離破碎。聽不懂的名詞太多,理解起來也是支離破碎。
但這不妨礙海豚們從零碎的話語中感受到一股宏大的、無法抵抗的宿命感。
因此到了去捕食的時候,大家仍然有些提不起勁來。
就在這時,那頭南露脊海豚站出來了。
它長得很奇怪,沒有背鰭,顏色也怪怪的,是黑白色,和大家都不同。
南露脊海豚說:「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輕輕鬆鬆吃到魚,大家跟我來!」
海豚們頓時就心動起來:
「還有這種好地方?」
「好哇好哇,正好我也沒什麼幹勁,不想去遠海捕魚了。」
「哎呀,你真厲害!」
青年真海豚覺得南露脊海豚又沒禮貌,又喜歡顯擺,又很雞賊,一向和它不怎麼對付,不太願意聽它的話,但大家都同意,真海豚也就跟著去了。
南露脊海豚帶著大家游到一片偏僻的近海,海里圍了不少漁網,漁網裡面有好多魚。
它用尾鰭扇了扇漁網某處:「看,這裡有個洞,我們可以進去抓魚吃!」
一頭寬吻海豚興致沖沖地游向破洞,但它體型太大,游到一半就卡住了,根本擠不進去,只好退出來。
一整群海豚試了個遍,到最後,只有真海豚體型最小,能順利通過。
海豚群們很快想到辦法,就是讓真海豚進去把魚往破洞處趕,其它的在外面抓,這樣效率最高。
年輕的真海豚靠近看著大夥期盼的眼神,看著漁網裡面密集的魚群,心裡莫名地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
這該不會是那頭南露脊海豚故意設的局想陷害它吧!它這進去了還能出來嗎?
可是它在破洞處來回進出了幾次,都沒發現什麼異常,並且肚子實在有點餓,漁網裡那些魚又一直在誘惑它,於是它放下戒心,游入漁網中。
真海豚在漁網裡面暢快地遊動,一邊抓魚,一邊把魚群往破洞處趕。
這漁網裡的魚個頭很大,卻有些傻乎乎,遊動的速度也不算快,真海豚有生之年從來沒有抓魚抓得這麼輕鬆過,它覺得開心極了。再加上外面的夥伴們全靠它才能吃上魚,這讓它又十分有成就感。
海豚群們在漁網外大吃特吃,真海豚在漁網內同樣大吃特吃。
吃得正酣,岸邊跑來一個漁民。
漁民著急地衝著真海豚追逐魚群攪起的浪花大喊大叫,還拿出黑色方塊,也就是手機放在耳邊,很激動地在說些什麼。
漁民說的話里有不少單詞真海豚並不熟悉,它只聽懂了「海豚」這個詞。
但就在這時,南露脊海豚在漁網外大叫一聲:「人類報警了,快跑!」
留下這句話之後,南露脊海豚叼著魚飛速地撤離。有些平時和南露脊海豚關係好的豚也跟著跑了,但也有一些貪戀食物,不願意離開。
年輕的真海豚當然也是其中之一,它不懂報警是什麼,也不知道吃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跑,更不願意聽南露脊海豚的指揮。再加上還有不少夥伴都沒有離開呢,所以真海豚仍然留在原地,繼續大吃特吃。
在這之後真海豚又接連吃了好幾條魚,沒有任何危險來臨,漁民也還在岸上跳腳,並沒有什麼變化。
真海豚不禁在心中對有點風吹草動就先跑路的南露脊海豚十分鄙夷,但就在這時,岸上來人了。
那是一大群穿著同樣的衣服的人,手裡還拿著各種工具。
有的拿著像香蕉一樣的東西,它不斷地發出刺耳的可怕的聲音。有的拿著一根長長的棍子,一直往海裡面戳。
隨著這群人的到來,漁網外的夥伴們一鬨而散,但漁網內的真海豚卻是沒那麼容易離開。
漁網太大,魚太多,破洞太小,一時之間很難找到。
真海豚那時候真覺得自己搞不好要交代在那。
人類的那些工具聽著就很可怕,看著也很可怕,肯定特別危險,被碰到絕對會死。
它慌裡慌張的玩了命地逃,心跳的好像都要爆炸了,才終於從漁網裡面離開。
回到隊伍的真海豚第一時間去找南露脊海豚對峙。
「你怎麼可以帶我們去那麼危險的地方吃東西!」真海豚大怒,「還好我動作快,要是慢一點,我今天就死那了!你個死海豚,居然害我!」
南露脊海豚露出令豚火大的驚訝的表情:「我不是早就說了人類報警了,要快點離開嗎?」
聽了這話真海豚更是篤定一切都是南露脊海豚的陰謀:「我們都不知道人類在報警就你知道,說明你早就知道那些殺海豚的壞人會來,但你卻依然帶我們去,你居心不良!」
南露脊海豚又露出更令豚火大的「你怎麼連這都不知道」的表情:「那是警察,警察你不知道嗎?就是專門管偷和搶的事情的人類。警察才不會殺海豚呢,只是想把我們趕走而已!」
真海豚怒上加怒:「首先,我們吃的是海里的魚,憑什麼叫偷和搶?明明是人類擅自把那一片海圍起來了,還沒問過我們的意見呢!其次,你肯定是故意陷害我!」
南露脊海豚露出最令豚火大的那種嬉皮笑臉的表情:「就算我是故意陷害你的,你現在不也好好的嗎?不也吃得飽飽的嗎?別說了,我們一起去衝浪吧!」
吃飽了確實該放鬆放鬆,別的豚對這個提議都很滿意,開開心心地就結伴出發了,只有年輕的真海豚還在生氣,但大家都走了,它也不得不跟上。
後來衝浪的時候真海豚也玩得並不是很開心,因為南露脊海豚體型更有優勢,跳得比它高,砸下來的浪花也比它大。
在真海豚的記憶里,這一天的心情就如同天氣那樣陰沉,這天學到的警察這個詞也就刻在了它的心裡。
回想到這裡,老真海豚心中一面生氣,一面又覺得把自己被南露脊海豚忽悠了這件事說出去有點掉面子。
於是它深沉道:「我年輕的時候獨自跳進人類的漁網裡大吃大喝,人類沒辦法,只好叫警察來處理我。當然,我游泳的速度太快,警察根本沒有追上我。」
老真海豚年輕的時候居然這麼精力十足嗎?周寧總覺得它說的話似乎有些水分,沒想好怎麼戳穿,瓜頭鯨從旁邊插了一嘴:「那剛剛搶東西的摩托車開得那麼快,警察能追上嗎?」
老真海豚白了它一眼:「岸上的事我怎麼知道。」
瓜頭鯨又擔心地問:「那海鷗天天在人類的城市裡搶食物,警察會去抓它嗎?」
這話問得周寧也有點擔心了。
人類有句話叫: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海鷗搶一次搶兩次可能沒事,但到現在它都搶了一年多了,別這麼久沒見面,它不會真出什麼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