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離開巴黎的時候是傍晚。
巨大的鐵塔在暮色中變成一座黑色的剪影，夕陽把塞納河染成一條彎曲的金色絲帶，又高級又美麗。
不過海鷗知道，靠近這條金光閃閃的河流之後，河水會聞著會有點臭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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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城市依舊很熱鬧，海鷗看到很多人類在街上散步，在河邊坐著發呆，鳥兒們各自飛向自己的巢，可能因為夜晚即將到來，所以這些熱鬧顯得很安靜。
飛到城市邊緣的時候，海鷗又看到了幾天前碰到的那群小嘴烏鴉。它們正離開城市，朝著夕陽的方向飛向西郊。
這幾天海鷗已經摸清了這些自詡聰明的傻鳥的活動規律。它們往往天一亮就進城，然後花費一整天在城市草坪上翻垃圾、搶剩飯、在噴泉里洗澡，天快黑了才原路返回，在郊區的棲息地里過夜。
這讓海鷗想起自己的海豹朋友曾經給它講過的一種生活在人類城市裡的生物，這些生物同樣早上就出發去光鮮亮麗的高樓大廈里謀生，晚上才回到自己偏遠狹小的家。
海鷗這次沒有和小嘴烏鴉們同路，它直接飛向南方。
為了巴黎耽誤了這麼久，它該去和朋友們匯合一下了。
離開巴黎城市圈之後，密集的建築消失了，土地變得空曠開闊，風陡然大了起來。
海鷗還沒來得及反應，只一眨眼的功夫，夕陽失去了顏色，金燦燦的天空變得昏暗，厚重的鉛灰色烏雲帶著暴雨快速從西邊席捲而來，田野中的樹苗被吹打的抬不起頭。
風雨中帶著濃烈的海洋的氣味，是海洋上的風暴吹到內陸了。
農田裡勞作的人類早早地進了屋關了門，門窗關的很死，屋檐下沒有地方落腳，但旁邊的牛棚是半封閉的，正好可以進去躲避風雨。
海鷗艱難地朝著牛棚飛行，不忘喊上同樣在狂風中掙扎的一隻大鳥。
這種鳥在內陸基本見不到，它頭胸都是白色，翅膀和背部是灰色，喙上面有管狀的鼻孔，翅膀很長，是暴風鸌。
暴風鸌們很擅長飛行，就算是這樣的天氣，暴風鸌飛行的姿態依舊很穩定，但風暴往往不會很快就消散，海鷗覺得就算是它，也沒必要一直在風暴中硬扛。
海鷗大聲喊它：「嘿，朋友！我們可以去那邊牛棚里躲躲！」
暴風鸌扭過頭來。它的羽毛被狂風吹亂，身體在狂風中劇烈地起起伏伏，但眼神中仍然充滿蔑視：「區區風暴罷了，怎麼能讓我停留和躲避呢？那是弱小的鳥兒才做的事情。停留在陸地上會弄髒我高貴的腳。」
海鷗不再多說，獨自艱難地飛進牛棚中。
半開放的牛棚處處漏風，但有屋頂，有牆壁，一進去之後仍然感到風雨都停止了，世界也安靜了。
海鷗安穩地站在牛棚里的欄杆上，抖落身上的水，把被風吹亂的羽毛一根一根地整理好，然後看向外面。
外面風雨比剛才更大了，連暴風鸌都沒法在狂風中保持自己的姿態，狂暴的颶風拉扯著暴風鸌的身體，突然把它狠狠地砸到地上。
暴風鸌抵抗不住，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碎草和泥土沾了它一身。
暴風鸌在狂風中張開翅膀，試圖再一次起飛，但風暴一點情面也不留，沒等它扇動翅膀就再次把它一把推倒在地上。
站都站不穩的暴風鸌終於不再試圖起飛了，它腳和翅膀並用，在土地上連滾帶爬地朝著牛棚移動。
一直到了牛棚的房檐下，大部分的狂風和暴雨被攔在外面，暴風鸌才終於能穩住身體，喘著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海鷗站在欄杆上俯視地上的暴風鸌嘎嘎大笑。
暴風鸌聽了倒是一點也不羞愧，仍然表情輕蔑，仍然冷傲。
它一邊清理著羽毛，一邊自顧自地說著什麼強大、勇敢、無畏、永不落地之類的，海鷗插嘴的空隙都沒有。
但嘰嘰咕咕的動靜引起了牛的注意，一頭原本臥在角落的牛站起身，好奇地走過來，低下頭，靠近坐在地上的陌生的小鳥。
還在嘴硬的暴風鸌只覺得脖子突然一熱。
一回頭，一個噴著溫熱氣息的巨大鼻孔就貼在自己身後。並且，這詭異的陸地動物還有著四條長長的腿和一根細細的尾巴！
暴風鸌嚇得不輕，它尖叫一聲，猛地從嗓子眼裡噴出一股黃色的油。
酸臭的胃油噴到牛的前腿上，牛嚇了一跳，哞哞叫著，甩著蹄子在牛棚里跑來跑去。
暴風鸌又被牛巨大的聲音和動靜嚇慘了，不斷撲騰著翅膀嘎嘎驚叫。
牛棚里混亂起來，充斥著此起彼伏的嘎嘎和哞哞聲，還有翅膀撲騰的聲音，牛蹄在地上跑動的聲音。
過了好久好久，牛發現這隻小鳥並不能對自己造成威脅，噴出來的油只是有點臭而已。暴風鸌也發現牛雖然個頭大聲音大，但似乎暫時沒有攻擊自己的打算。雙方終於停止叫喊。
海鷗在旁邊看熱鬧看得嘎嘎直樂，現在安靜下來了，海鷗在悵然若失的同時開始感到一陣困意。
外面是狂風暴雨，牛棚里墊著乾草，牛群散發出暖烘烘的味道，昏黃的燈光照著，顯得這裡格外溫暖，格外適合睡覺。
閉眼前，海鷗看了一眼暴風鸌。
它還是很緊張，忙碌地梳理著羽毛，焦慮地看著外面的風雨，又時不時觀察一眼牛。
海鷗不計前嫌地安慰它：「這是牛，脾氣很好的。放心在這裡休息吧，一覺醒來你就能回到海洋里了。」
暴風鸌從胸口的羽毛上啄下一塊泥巴，嫌棄地扔遠，然後往遠離海鷗和牛的偏僻角落挪動了兩步，傲然道：「不必勸我了，我是不會在骯髒的陸地上休息的。」
海鷗懶得再管它，自顧自把頭插進羽毛里，美美地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