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下午時分。
距離南昌千里之外的漢口,日軍第十一軍司令部。
老天爺似乎終於發了善心,連日來壓在江南大地上的陰雨在此刻散去。厚重的雲層裂開幾道口子,和煦的陽光傾瀉下來,將司令部後院那片草坪照得透亮。
岡村寧次正靠坐在一張藤椅上,他的軍服依舊筆挺,但風紀扣破天荒地解開了一顆。旁邊的小圓桌上,擱著一杯正冒著裊裊熱氣的清茶。
這位日軍中將的心情,正如頭頂放晴的天空一般大好。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剛剛收到了一封讓他懸了幾天的心終於落地的電報。
清水喜重指揮的第116師團,不惜拋棄所有重型輜重,一路在爛泥里狂奔,終於抵達了張古山一線,並且順利與獨立混成第14旅團以及第六師團的搜索隊匯合。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神田正種那頭陷入包圍圈的困獸,終於被套上了救援的鎖鏈。走出泥潭,只是時間問題。
岡村寧次端起茶杯,輕輕吹去面上的浮葉,抿了一口。
在他看來,別的方向傳來的零星交火,不過是支那軍虛張聲勢的試探。
如今局勢一切趨於穩定,只要把第六師團撤出來,讓部隊休整十天半個月,他隨時可以依託強大的後勤再次推平贛北。
陳默確實有點小聰明,但在煌煌大勢面前,依舊差了點火候。
柔和的陽光灑在臉上,驅散了連日熬夜帶來的疲憊。岡村寧次靠著椅背,眼皮漸漸打架。
他愜意地舒展了一下肩膀,喉嚨里不自覺地哼起了日本鄉間的小調。
聲音不大,透著一種大局在握的鬆弛感。
然而,這小調剛哼了兩句,一團龐大的黑影突然從側邊罩了過來,結結實實地擋住了落在岡村臉上的陽光。
光線一暗,岡村寧次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不耐煩地睜開眼,準備訓斥這個不懂規矩的下屬。在整個司令部,誰不知道他休息的時候最討厭被人打擾。
可還沒等他把罵人的話擠出嗓子眼,那道黑影已經率先開口了。
「司令官閣下!」
來人正是第十一軍參謀長青木重誠大佐。
岡村寧次板起臉,將茶杯重重磕在桌上,「第六師團已經脫困,還能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
青木重誠吞了一大口唾沫。
「是伊東將軍和中井將軍從南邊發來的聯名電!」青木重誠的嗓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昨天夜裡,修水河南岸遭遇支那軍主力夜襲。塗家埠、永修、大路葉等南潯線重要據點全面失守!」
岡村寧次的動作停滯在半空。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伸出去接電報的手懸在那裡,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青木重誠咬著牙,繼續大聲匯報:「南潯鐵路被成段炸毀!據初步估算,足足有六十多處斷點。第101師團和第106師團的後路……被徹底切斷了!」
後路被切斷?南潯線沒了?
岡村寧次腦子裡轟的一聲,就像是被人用鐵錘猛地砸在了天靈蓋上,青木重誠後面的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猛地從藤椅上彈了起來,膝蓋磕翻了旁邊的小圓桌。
岡村寧次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青木重誠,向指揮大樓的作戰室狂奔而去。
當他推開作戰室大門的那一刻,平時井然有序的大廳,此刻充斥著一股壓抑到讓人窒息的氛圍。
幾十名參謀人員沒有人交頭接耳,只有電報機發出的滴答聲在空氣中迴蕩。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大廳正中央那個巨大的沙盤上。
岡村寧次快步走到沙盤前。
兩名參謀正拿著一盒藍色的小旗,面無人色地在沙盤上比劃著名。
原本插在塗家埠、永修一線代表大日本皇軍的旗幟,已經被拔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接一面的藍旗。
這些藍旗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鐵鉗,生生地卡住了南潯線的咽喉。而在修水河以南,代表第101和106兩個常設師團的大片區域,已經被這股藍色的洪流完全包裹。
向北,是李文田布下的銅牆鐵壁;向西向南,是漫山遍野的中央軍和滇軍。
兩個精銳師團,在一天之內,淪為了一座巨大的孤島。
岡村寧次感到一陣眩暈,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一直引以為傲的戰略推演,在這一刻崩塌得連渣都不剩。
「陳默……」岡村寧次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他終於全明白了。
張古山的第六師團根本就不是陳默的真正目標。那就是一根丟出來的骨頭,為了牽扯他岡村寧次的視線,逼迫他把周圍的預備隊和注意力全部填進去。
而陳默真正在打磨的那把屠刀,是在大雨的掩護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修水河南岸。
「用整個第六師團做誘餌,就為了吞下我兩個師團的補給線。」岡村寧次慢慢直起腰,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著,「好大的胃口!他也不怕把牙崩碎了!」
青木重誠這時候才氣喘吁吁地跑進大廳,立在岡村寧次身後半步的地方。
「司令官閣下,伊東將軍在電報里懇請軍部立刻派兵從外圍撕開缺口。他們攜帶的彈藥和口糧最多只能支撐一周,如果沒有補給,南昌守不住,兩個師團的幾萬勇士也……」青木重誠沒敢把話說完。
岡村寧次轉過身,臉色極其陰沉。
派兵?周圍的機動兵力已經被清水喜重帶去了張古山,他現在手裡哪裡還有成建制的步兵可以立刻投入南潯線?
要想救兩個師團幾萬人,只有一個辦法。
岡村寧次猛地拔出腰間的指揮刀,刀尖「啪」的一聲刺在沙盤上的永修位置。
「給漢口機場下令!所有的轟炸機、戰鬥機,即刻滿載航彈起飛!」岡村寧次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帶著孤注一擲的癲狂。
「去聯絡海軍部那些蠢貨!讓他們把鄱陽湖上的所有炮艇和淺水重炮艦,尤其是運輸艦全部開到武溪渡的河道里!」
岡村寧次抽出指揮刀,刀刃在燈光下閃著森冷的寒光。
「既然陸地無法撤退,那就從鄱陽湖上進行轉進,總之我要看到這兩支安然無恙地出現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