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薛岳和一直默默坐在旁邊的羅卓英。
羅卓英揉了揉酸痛的額頭，走到沙盤前，指著奉新和安義的位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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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陵，陳長官的手筆確實大，但這盤棋太險了。剛才我看滇軍那幾位主官的臉色，顯然是陽奉陰違。把側翼的安全交到他們手裡，我這心裡怎麼也踏實不下來。」
薛岳從兜里掏出一根香菸點燃，深吸了一口，青藍色的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
「踏實不下來也得打。」薛岳吐出煙圈，目光沉靜地看著沙盤上那些犬牙交錯的防線標識，「陳默的新編第68軍和67軍正在連夜趕路，一旦打響，他自然會有辦法收拾那些不聽話的刺頭。」
薛岳轉過頭，拍了拍羅卓英的肩膀，語重心長。
「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手頭的部隊整合好，守住最後幾道關口。剩下的，就看陳默這位天子門生，怎麼去敲碎岡村寧次的烏龜殼了。」
窗外的春雨依舊下個不停，伴隨著隱隱傳來的悶雷聲，似乎在預示著，一場更加慘烈、更加驚心動魄的風暴，即將在贛北的大地上全面掀起。
……
奉新、安義一帶是盧漢所指揮的滇軍第1集團軍，其下轄兩軍四個師，即孫渡的第58軍、盧漢自己兼任的第60軍。
其中第58軍下轄劉正富的新編第10師、魯道源的新編第11師；
第60軍下轄楊宏光的第183師、萬保邦的第184師。
之前因為張沖（禹王山阻擊戰的英雄，滇軍新3軍軍長）的事情，校長對滇軍進行分化拉攏。
所拉攏的對象自然是盧漢，所分化的對象則是龍雲。
這樣的情況下，遠在後方的龍雲對前線的盧漢也是頗為猜忌，這就導致滇軍內部明面上什麼事情也沒有，暗地裡卻是波濤洶湧。
恰逢此時，盧漢偏偏生病了，在後方醫院進行治療，前線部隊就交給了副總司令高蔭槐代理。
高蔭槐此人軍事水平低下，無法掌控部隊，且此人和張沖還有舊怨。
雖然張沖此時不在部隊，但第184師上下都支持張沖。所以，高蔭槐和184師又有矛盾。
另一邊，盧漢又和第58軍軍長孫渡有矛盾。
盧漢走後，將第60軍交給了副軍長安恩溥進行代理，而安恩溥的資歷比孫渡淺。
孫渡認為安恩溥不配和自己平起平坐，從而引發對盧漢這一安排的不滿。
就從這人事安排就可以看出，滇軍內部各自為政，內耗不斷。
不過這些對於別人來說或許要命的存在，可對於陳默這個「刺頭大王」來說絕對是安穩如初。
春雨如同一層化不開的珠簾，將奉新縣城籠罩在一片朦朧與泥濘之中。
街道兩側的青石板上積滿了黃泥水，幾輛軍用卡車停在街角，車斗里蓋著厚重的防雨帆布，周遭站著幾個裹著蓑衣、瑟瑟發抖的衛兵。
而在縣城中央的一處地主老宅內，氣氛卻比外面的天氣還要陰鬱沉悶。
這是滇軍第1集團軍的集團軍指揮部。
寬敞的堂屋裡亮著幾盞明晃晃的燈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雲南旱菸味。
代總司令高蔭槐坐在一張紅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個青瓷茶盞，杯蓋在杯沿上輕輕摩擦，發出有些滯澀的瓷器碰撞聲。
他看著分坐在左右兩側的幾名高級將領，心裡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煩躁。
左邊坐著的是第58軍軍長孫渡，這位資歷頗深的老將正半眯著眼睛，手裡把玩著兩枚核桃，核桃在掌心轉動的聲音在這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右邊則是代理第60軍軍長職務的安恩溥，他腰杆筆挺，正低頭翻看著手裡的一份物資清單，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顯然是對上面的數字極其不滿。
至於其他幾個師長，也都是眼觀鼻鼻觀心，各自盤算著手裡的小帳本。
「各位。」高蔭槐放下茶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高安開會的時候，薛長官的意思大家都聽明白了。陳長官在那邊布了大局，咱們第1集團軍的任務，就是像釘子一樣扎在奉新和安義這片防線上。側翼的安全，容不得半點閃失。」
孫渡聞言，手中的核桃停了下來。他慢條斯理地抬起眼皮，掃了高蔭槐一眼。
「高代司令，話是這麼說沒錯。可咱們58軍新編第10師剛從一線撤下來，那傷亡數字報上去，是個人看了都得倒吸涼氣。」孫渡乾咳了兩聲，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槍枝彈藥沒補齊，新兵連槍都沒摸熱。現在讓咱們頂在安義前頭，那不是拿弟兄們的命去填坑嗎？」
孫渡把目光投向對面的安恩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依我看，60軍的弟兄們這段時間休整得不錯。安副軍長，能者多勞，安義那邊的硬骨頭，不如交給你們去啃？」
安恩溥一聽這話，把手裡的清單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濺了出來。
「孫軍長，您這話可就不厚道了。我們60軍要在奉新周圍布置防線，還得防備日軍的快速穿插部隊。真要是把兵力全撒到安義去，奉新出了簍子，誰來擔這個責任？」安恩溥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兩人頓時你一言我一語地夾槍帶棒，底下的師長們也開始跟著幫腔。
堂屋裡瞬間變成了菜市場，誰都在強調自己的困難，誰都在找藉口推脫前沿的苦差事。
高蔭槐坐在主位上，感覺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太清楚這幫人的心思了，盧漢不在，沒人能壓得住孫渡的驕橫，也沒人能抹平這幾個軍之間的間隙。大家嘴上喊著抗日，心裡想的全是那點從雲南帶出來的老本。
誰的部隊打光了，誰以後在軍界就沒有了說話的底氣。
就在局面即將失去控制的時候。桌面上那台黑色的搖把式電話機，突然發出了一陣尖銳的鈴聲。
屋裡的爭吵聲瞬間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部電話上。高蔭槐嘆了口氣，伸手抓起聽筒，語氣中透著幾分疲憊。
「我是高蔭槐，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微弱的電流聲，緊接著，一個略顯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聽筒里炸響。
「高蔭槐，你在奉新到底幹什麼吃的！」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高蔭槐猛地站直了身子，臉上的疲態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下意識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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