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陳默那句擲地有聲的命令仿佛還在迴蕩,幾位軍長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每個人胸膛里都燃燒著一團烈火,那是對即將到來的大決戰的渴望。
時間來到第二日即三月二十二日。
南方的初春,老天爺似乎偏愛用連綿不絕的陰雨來折磨行軍的人。
通往箬溪的土路,早就在連日來的暴雨沖刷下變成了一條爛泥河。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水窪和深坑。
「嗡——嗡——」
一輛牽引車的發動機發出沉悶的嘶吼,排氣管冒出濃烈的黑煙。
在卡車後方,拖拽著一門重達數噸的德制sFH18型150毫米重型榴彈炮。
沉重的炮身壓在爛泥里,車輪瘋狂空轉,捲起大片渾濁的泥漿,卻愣是無法向前挪動半分。
「他娘的!給老子用力推!」
一名少校軍官站在齊小腿深的泥潭裡,連那身校官軍服都不知道被扔去了哪裡。
他此刻光著膀子,精壯的上身沾滿了泥巴,那張本就粗獷的臉上青筋暴起,正用肩膀死死頂著炮架的後方。
旁邊的幾十名警衛集團軍士兵也和他一樣,喊著整齊的號子,滿臉通紅地向前發力。
「營長,不行啊!這路基太軟了,這炮足足有五噸多重,越掙扎陷得越深!」
一名炮兵連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扯著嗓子大喊。
「放屁!」營長轉過頭,啐了一口帶泥沫子的唾沫,「總座給咱們定的是三月二十五號總攻!哪怕是用牙咬,用命填,今天這炮也必須給老子拉出泥潭!這玩意可是咱們吃掉第六師團的傢伙什,要是耽誤了軍機,老子先崩了你,再自己去向軍座請罪!」
營長的話雖然糙,但卻極具煽動力。
長官都在泥里打滾,底下的弟兄哪裡還有半分退縮的道理。
「一、二、三!起!」
伴隨著號子聲和卡車駕駛員猛踩油門的咆哮,沉重的榴彈炮終於在一陣劇烈的搖晃中,硬生生被從爛泥坑裡拔了出來,順著鋪滿雜草的坡道緩緩向前推進。
看到大炮重新上路,李文田嘴角咧開一個狂野的笑容。
「傳令下去!各師、各團不能停!咱們要趕在小鬼子反應過來之前,把刀架在神田正種的脖子上!」
與李文田這邊的「暴力行軍」不同。
在西側的武寧通往橫路的穿插路線上,新編第六十九軍的隊伍顯得更加沉穩有序。
雨水打在戴安瀾雨衣的寬大帽檐上,順著臉頰滑落。
他跨在一匹軍馬上,目光銳利地注視著前方蜿蜒的行軍隊伍。
在這裡,博福斯山炮被拆解開來,由騾馬和士兵分批扛拽。榴彈炮則是等工兵鋪好路以後才進行出發。
更關鍵的是,隊伍最前方有足足兩個營的工兵在開路。
「報告軍長!前方兩公里處發現一處斷崖沖溝,寬度約五米,牽引車輛恐怕無法通行!」一名偵察兵騎著馬飛奔回來匯報。
戴安瀾面無表情,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語氣從容地開口下令。
「通知工兵營,就地砍伐圓木。把周圍的石塊和木頭全給我墊進去。用繩索把牽引車兩邊拉住,保持平衡。不管用什麼辦法,三個小時內,我要看到所有的炮兵部隊順利過溝。」
「是!」
旁邊的副官看著大雨滂沱的天氣,不由得嘆了口氣。
「軍長,這鬼天氣真是要命。南昌那邊第九戰區的人可是因為大雨,直接把進攻計劃給推遲了。咱們在這泥里行軍,弟兄們也是真拼。」
戴安瀾拉了一下韁繩,冷笑了一聲。
「所以羅長官的防線被日軍的毒氣彈十分鐘就打穿了。打仗,永遠不要指望老天爺給你好臉色。總座下達的軍令,別說是下雨,就是下刀子,咱們第六十九軍也必須按時落位。」
戴安瀾轉過頭,看向遙遠的東南方向。
「咱們走得越苦,這把鎖就打造得越結實。只要第六師團想跑,我就讓他們知道,什麼叫銅牆鐵壁。」
三天的風吹雨打。
數萬名精銳士兵和數百門大小火炮,在這片泥濘的江南丘陵中,上演了一場令人難以置信的武裝奔襲。
時間,悄然來到了三月二十五日凌晨。
雨,終於停了。
箬溪、拓林。
一層輕薄的冷霧像是灰色的輕紗,纏繞在起伏的丘陵之間。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腥味,以及草木被雨水泡爛後的酸澀氣息。
李文田站在一處臨時挖掘的散兵坑裡,他舉著高倍望遠鏡,目光越過前方的荒草,鎖住幾公里外的日軍第6師團陣地。
鏡片中的景象,讓他濃密的眉毛微微聚攏。
那並不是一處毫無防備的營地。相反,在黯淡的天光下,李文田清晰地看到了新挖出的戰壕排土,錯落有致的交叉火力網,以及隱蔽在反斜面的一些半地下暗堡。
甚至連通往鎮子的必經之路上,都拉起了一道道掛著空罐頭的倒刺鐵絲網。
「軍座,不太對勁啊。」副官蹲在一旁,壓抑著嗓音開口。
「怎麼不對勁?」李文田放下望遠鏡,隨手抹了一把濺在臉頰上的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