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那三個字落下的時候,整個戰場的呼吸都停滯了片刻。
風雷虎族的老祖目光沉冷,周身那層雷光不再暴漲,而是收斂成一層薄薄的電膜,貼在他的衣袍表面,像是野獸在真正出手前最後的屏息。
嘯月天狼族的老祖沒有重複這個問題,但她那雙銀白色的眸子在沈清硯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翻閱一本不該存在的書。
「本皇問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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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雷虎族的妖皇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沉,帶著一絲他已經許久沒有嘗過的謹慎。
他活了兩千多年,見過太多自以為能擋住他的人,最後都在他掌下化為齏粉。但他從來不在出手之前問對方的來歷,因為他不需要。
他會問,說明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不確定。
沈清硯沒有回答他。他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兩位妖皇,又看了看幽冥宗宗主,像是在看幾件不太重要的擺設。
幽冥宗宗主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板:「本座與妖皇聯手,傾兩宗之力而來,你覺得自己一個人能擋住?」
沈清硯依然沒有說話。
他身後的金色光幕上星辰流轉,浩瀚如海,那面太乙星辰盤在他袖中微微震顫,正將陣法的每一絲變化送入他的神識之中。
山門上,落雲宗的掌門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喉嚨動了動,轉頭看了看身旁的太上長老,發現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同樣死死盯著金色光幕中的青衫身影,嘴唇微張,像是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
掌門的聲音發澀,「他是沈立?」
太上長老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極低:「他不是沈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少,不只是沈立。」
他身後那些金丹長老們面面相覷,有人攥緊了手中的法器,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真傳弟子那邊,林逸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站在數萬大軍陣前的背影,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在秘境裡沈清硯能用劍陣碾壓所有人,為什麼他面對妖族和幽冥宗的精銳時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那不是築基初期的弟子在拼命,那是……一個早已站在更高處的人在俯視。
沈清硯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山澗的鐘聲,穿過整片金色光幕,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們說的對,我一個人確實擋不住你們全部。」
他頓了頓。
「但我沒打算一個人擋。」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那隻手的動作很輕,像是要接住一片落花。但就在他抬手的瞬間,整座金色大陣驟然亮了起來。
星辰陣旗同時震顫,光柱上那些流轉的星光如同活了過來,化作無數細密的光絲,在天空中交織成一座龐大而精密的星圖。每一根光絲都連接著另一根光絲,每一個節點都在呼應著另一個節點。
整座陣法如同一座被喚醒的巨獸,緩緩睜開了眼睛。
沈清硯的手中多了一隻葫蘆。
那隻葫蘆通體青白,表面流轉著水波般的靈光,瓶口處仿佛有萬頃碧水在其中翻湧,卻一滴都未曾溢出,混元仙葫,天庭仙器,內藏一方靈泉,可吞吐浩渺靈液、化萬法之刃、洗萬邪之穢。
此刻被催動到極致時,葫蘆周身泛起層層水汽,每一滴水汽都蘊含著足以壓垮築基修士的靈壓,在空中漸漸凝成數以萬計的透明箭矢,懸在陣中每一個人的頭頂。
同時,他面前浮起一面銀白色的圓盤。
太乙星辰盤是陣法的核心,通體由星辰銀鍛造而成,盤面上刻滿了細如髮絲的星軌與卦爻。
沈清硯將太乙星辰盤托在掌心,將混元仙葫掛在腰間,目光掃過陣中每一個妖族戰士、每一個幽冥宗修士的面孔,然後開口。
「這是我為你們準備的戰場。」
他的聲音如同一聲令下,太乙星辰盤猛地一轉,整座陣法轟然啟動,數十面陣旗同時爆發出刺目的金光,將陣內的天與地全部照亮。
妖族和幽冥宗的人終於動了。妖皇怒吼一聲,周身雷光爆發,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雷柱,狠狠撞向陣法的光幕。
雷柱撞在金色光幕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光幕劇烈顫動,卻紋絲未裂。
他雙手結印,雙掌齊推,一道百丈長的雷龍從掌心奔涌而出,與光幕碰撞、撕扯、咆哮。但金色光幕上的星紋只是亮了一瞬,便將雷龍吞沒,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嘯月天狼族的老祖雙手結印,周身月華暴漲,化作一道百丈高的巨狼虛影,口中吐出一道足以凍結空間的冰息,凍住了一大片金色的光絲。
光絲在冰層中顫動了一下,然後冰層碎裂,光絲恢復流轉,它們只是被寒氣短暫凝滯了一瞬,隨即再次亮了起來。
幽冥宗宗主猛地將手中暗金色長袍一掀,袖中湧出三道濃稠如墨的黑霧,每一道都凝結成一頭猙獰的鬼王,張牙舞爪地撲向陣法邊緣。
鬼王撞在光幕上,發出悽厲的嘶吼,利爪在金色光幕上留下三道深深的黑痕,但黑痕在星光的流轉中迅速癒合,如同水面上的漣漪被撫平。
那面暗紅色小鼓被瘦小佝僂的修士瘋狂敲擊,「咚、咚、咚」,密集如落雨,每一下都震得光幕泛起層層漣漪。但漣漪越多,金色光絲便越是密集,像是被那鼓聲激怒了一般,反而加快了流轉的速度。
雷淵駕馭雷鵬,帶著數十頭飛行妖獸全力衝撞陣法邊緣,雷鵬的雙翼上電弧暴漲,電光與金光相撞,發出刺目的白光與轟鳴聲,但每一次衝撞都被光幕彈回,雷鵬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焦痕。
玄甲犀族的重甲戰士結成方陣,近百名族人的本命法器同時轟向光幕,巨大的轟鳴震得陣內的地面都在顫抖。但光幕只是微微凹陷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像是海面吞沒了一顆石子。
混元仙葫中的靈液終於傾瀉而出。不是箭矢,而是無數道銀白色的水瀑,瞬間灌滿了整個大陣。
那些妖族戰士和幽冥宗修士被靈液沖刷、淹沒、包裹,有人被瞬間淨化成一道白光,有人被水刃穿身而過,有人連掙扎都沒有機會便被吞入其中,化作一枚枚靈光沉入水底。
整座大陣如同一座倒懸的海洋,靈液在其中翻湧、激盪、穿行,所過之處,連殘骸都在迅速消融。
那些咆哮、怒吼、嘶嚎、敲擊,在靈液的無聲沖刷中逐一沉寂下去。
只有幾位元嬰老怪還在硬撐。
風雷虎族的妖皇渾身雷光密布,如同一顆被困在陣中的雷霆星辰,周身的靈液被雷光蒸發成白霧,但在靈液的持續沖刷下,那片白霧也變得越來越薄,越來越稀。
嘯月天狼族的老祖周身月華流轉,化作一層冰繭,在靈液中浮沉,冰層越來越薄,裂紋越來越多。
幽冥宗宗主面前那三頭鬼王已經被靈液衝散了兩頭,最後一頭也在靈液中發出最後的哀嚎,他周身那層灰霧被沖刷得幾乎透明。那面暗紅色的小鼓在靈液的侵蝕中悄然碎裂,化作了水底的一縷暗紅。
陣中安靜了下來。金色光幕依然籠罩在天地之間,太乙星辰盤在沈清硯掌中緩緩轉動,星辰陣旗依然矗立在陣法的各個節點上,靈液逐漸退去,化作一層薄薄的水汽懸浮在空氣中。
沈清硯站在陣中,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那些在靈液中消融、在金光中消散的痕跡,又看了看那幾道還在硬撐的靈光,片刻後,淡淡開口:「還能撐多久?」
沒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只有一陣低沉的迴響在陣中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