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陸港管委會大樓前,四輛別克商務車剎停。
車門滑開。
陳陽提著黑色公文包下車。
身後,是港建法務部六名資深律師,外加四名外聘的高級審計師。
隊伍整齊,步伐利落,不帶一絲官場寒暄。
大廳里冷清,無人迎接。
管委會常務副主任從二樓小跑下來,臉上擠著笑,伸手擋在電梯口。
「陳律師,陳書記去市里開會了。財務處的人在盤點倉庫,資料還沒理齊。各位先去接待室喝口茶?」
陳陽站定。
「我們是投資方,查帳是法定程序。五十億的資金已經打入共管專戶。」
她語調平正,不帶情緒。
「今天上午的任務是封存近三年的原始帳單和付款審批鏈。」
副主任搓著手,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有些外包合同涉及商業秘密,不太方便對外公開。得等陳書記回來批示。」
陳陽拉開公文包拉鏈,抽出一份《混合所有制改革意向控股方盡職調查框架書》,直接拍在副主任胸前。
紙張發出一聲脆響。
「白雲陸港既然掛牌尋求混改,買方有權穿透目標資產的每一筆歷史財務沿革。」
「這叫商業規矩。」
陳陽聲音清脆。
「商業秘密擋不住盡調。半小時內,如果財務室的大門不開,我按流程起草《拒絕配合盡調通報》,直接抄送省國資委、銀保監局和審計署。」
她看了一眼腕錶。
「通報發出去,白雲陸港在資本市場就會被打上隱瞞重大債務的標籤。」
「後期哪怕是一分錢的融資,你們也拿不到。」
副主任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個乾淨,不敢再接話。
他清楚這其中的利害關係,轉過身,領著團隊走向三樓財務資料室。
厚重的實木門推開。
滿屋的紙質帳冊碼放整齊。
電腦連入區域網,審計團隊架設便攜掃描儀,數據線接入,開始批量調取電子流水。
陳陽坐在主位,快速翻閱幾本標註著「基建預付款」的明細帳冊。
帳面做得滴水不漏,所有補貼均掛靠在「物流孵化專戶」名下,發票手續一應俱全。
走廊外,白雲市財政局派來的財務主管老孫端著水杯,來回踱步。他幹了二十年會計,深知這套帳是陳鋒逼著他強行平的。一旦查出問題,陳鋒可以推脫不知情,他這個主管卻是要在財務憑證上簽字的責任人。
老孫倒了杯溫水,走進資料室。
水杯輕輕放到陳陽手邊。
他壓低聲音,遞過來一個巴掌大的黃色牛皮紙信封,動作極快。
「陳律師,帳面上的東西全做過處理。這是十一億補貼最原始的撥付台帳,還有領導的親筆簽批件複印件。我私下留了檔。」
老孫說完,轉身快步離開,背影佝僂。
陳陽拆開信封。
幾頁表格和複印件倒在桌面上。
她拿過紅筆,順著資金流向逐行核對。
「查這五家企業。」
陳陽將一張複印件遞給旁邊的高級審計師。
「恆達倉儲、遠豐物流、瑞祥建材……註冊地全在江海省。管委會在他們未進場施工的情況下,分批打入總計十一億的基建補貼。」
鍵盤敲擊聲密集。
審計師連入工商穿透系統,層層剝離這幾家企業的股權結構。
十分鐘後,結果出屏。
「全是空殼。實繳資本為零,連社保戶都沒開。」審計師匯報數據,「資金打入這五家公司帳戶後,不到四十八小時,經過多層拆借,最終全部匯入江海省的一家信託機構對公資金池。」
陳陽摘下防藍光眼鏡,將手裡的紅筆擱在桌上。
用東海市的財政補貼,去填外省信託的高息債務。
白雲陸港的這筆爛帳,根本不是為了搞建設,而是純粹的拆東牆補西牆。
空手套白狼。
十一億的資金黑洞,徹底暴露在陽光下。
管委會頂樓,書記辦公室。
陳鋒根本沒去市里開會。
他躲在屋裡,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副主任推門進屋,沒敲門。
「陳書記,老孫把底帳交出去了。」
「砰!」
陳鋒手裡的玻璃茶杯砸在地磚上。
玻璃碎渣濺得到處都是,深褐色的茶水在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污漬。
他癱坐在皮椅上,手指發抖。
偽造帳目、挪用專項資金,這雷炸下來,他政治生命到頭了不說,還得面臨無盡的司法清算。
陳鋒抓起桌上的保密電話,撥給省政府郭正明。
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再撥副省長沈廷修的專線,接通了。
「沈省長,底帳漏了。港建的盡調團隊查到了那十一億進了信託池子。原始簽字單他們也拿到了。」
陳鋒語無倫次,聲線沙啞。
對面停頓了幾秒。
「配合審查。」
沈廷修只回了四個字。
電話掛斷,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
陳鋒被放棄了。
省政府辦公大樓,代省長辦公室。
暖氣烘烤著室內的發財樹。郭正明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灰暗的天際線。
沈廷修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最新送來的《白雲混改盡調專報》。這是省審計廳和港建團隊同步發出的。
「三十億的財政缺口,十一億的空殼輸送。」
沈廷修放下專報,瓷質茶杯與玻璃桌面輕碰發聲。
「帳爛透了。陳鋒保不住了。」
郭正明轉過身,西裝沒有一絲褶皺,眼底的紅血絲出賣了他連續幾日的焦灼。
「混改這把火,本來是要燒向港建集團的。」郭正明十指交疊,放在桌沿。「引入京城戰投,稀釋祁同偉對物流實業的掌控。結果這把火剛點著,就被他用『意向投資』的名義,反過來燒了我們的後院。」
沈廷修給出專業建議。
「暫緩白雲混改。發個聲明,說省政府需重新評估陸港資產,停止引入外部戰投。混改項目一旦叫停,祁同偉五十億的意向出資就不成立。盡調團隊失去法定資格,只能撤出。」
「暫緩?」郭正明看著他。
他在全省媒體面前大張旗鼓地搞招商說明會,推銷白雲模式。現在突然喊停,等同於當眾承認白雲陸港是個騙局,不打自招。
這不僅是打自己的臉,更是給省委送去一份不稱職的把柄。
「不停,祁同偉的盡調報告就會變成移交司法的鐵證。」
沈廷修條理清晰。
「白雲的窟窿太深。繼續推進混改,戰投資金進不來,我們還要把省府的信用全搭進去。斷尾求生,捨車保帥。」
郭正明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
祁同偉設的局極其精妙。用資本的規矩打資本。省府推混改奪權,祁同偉就拿真金白銀反向領投。
這套三章閉環的邏輯打法,逼得郭正明要麼承認爛帳,要麼主動叫停自己推崇的宏觀改革。
桌上的紅機響了,郭正明沒接。他知道是底下地市打來問風向的。
四號院,天色擦黑。
天井裡的枯樹迎風招展,青石板路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廚房裡,天然氣灶開著溫火。砂鍋里的紅棗排骨湯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祁同偉拿著長木勺,在鍋底攪動兩下,盛出兩碗熱湯。
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粗線毛衣,端著碗走回正屋。
長桌前,陳陽正整理著下午從白雲帶回來的盡調複印件。
「十一億實錘。」陳陽端起湯碗,喝了一口。「這案卷交到紀委和審計廳,陳鋒的市委書記當到頭了。郭正明在這個項目上投下去的一百億補貼,成了全省的笑話。」
祁同偉拉開木椅落座。「郭正明現在最頭疼的,不是怎麼保陳鋒。他要考慮怎麼把省府從這個爛攤子裡摘出去。」
他夾了一塊醃蘿蔔,吃得不疾不徐。
「沈廷修肯定會建議叫停混改。只要叫停,他們就能勉強關上大門,把這筆帳在白雲市內部慢慢消化。掩耳盜鈴。」
陳陽把法務材料歸攏。「五十億資金已經掛在共管帳戶。咱們退嗎?」
「不退。」祁同偉端起茶杯,吹去水面的熱氣。「這五十億就停在那裡。這是個態度。我們不是去拆台的,我們是真誠支持省府搞混合所有制改革。他一天不撤下白雲的混改牌子,我們的盡調就一直盯在上面。看他能挺到哪一天。」
郭正明的行政指令,在實業的真金白銀和硬性的審計規矩面前,節節敗退。
省委組織部。
樓道里的燈光亮著,劉長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堆著幾份關於海州市、安丘市幹部的履歷檔案。
郭正明在白雲陸港的經濟線上折了戟。混改奪權的計劃被港建集團以查帳的方式徹底絞殺。
劉長峰很清楚,行政大棒和資本手段都用盡了。
剩下的,只有組織人事這把尖刀。
他翻開《全省地市級幹部交流輪崗草案》。
經濟戰打不贏,就在班子上下手。
祁同偉能靠港口和物流把海州、安丘這幾個城市抱團鎖在自己的實幹派陣營里。劉長峰就要把這些城市的核心崗位給拆了。
他拿過碳素筆,在幾個人名上畫了圈。
海州港務局局長,白雲市交通局局長,安丘市財政局局長。
這幾個關鍵卡口的幹部,全是在之前的物流爭奪戰中,堅決不跟省府走、死死貼著港建集團的人。
「防範地方利益固化,推進幹部跨區域交流。」
劉長峰擬定理直氣壯的組織調動理由。
他要強推輪崗,把這幾個人從要害部門拔出來。只要換上省府指派的人,祁同偉建立的跨地市協同網就會在執行端出現裂縫。
劉長峰按下內線電話。
「通知組織部一處。明早九點開會,把輪崗名單初稿定下來。走加急程序。」
這是從人事線發起的反撲。
東海的權謀棋局,在經濟數據算得一清二楚之後,正式轉向了最赤裸裸的官帽之爭。
窗外,夜風更硬了。
祁同偉將喝空的茶杯放在桌上,瓷底碰撞木面,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著院子裡的夜色。
組織部的動作他早有預判。
他要把這些明面上的招數,一一按死在規矩的框架里。
一場更大的省委內部交鋒,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