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多了，就開始研究它幾點來，從哪個方向來，俯衝角度多少，炸彈落點有沒有規律。
第一回看見坦克，步兵覺得那是鐵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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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打過幾仗以後，研究的就是履帶、側甲、視野死角。
神秘這種東西，最怕看久。
看久了。
就成技術問題。
林建現在就在把這所謂高維文明，當一個技術問題看。
不看它說什麼。
看它做什麼。
這兩件事，經常不是一回事。
它說人類是蟲子。
它卻一次又一次向蟲子解釋自己有多強。
它說抵抗毫無意義。
卻反覆強調抵抗毫無意義。
它說結局早已經決定。
卻不停向林建展示那個結局。
像什麼？
像一個手裡拿著槍的人，對一個赤手空拳的人喊了八百遍——
你別反抗。
你反抗沒用。
你最好自己把手舉起來。
真沒用的話……
你喊什麼？
林建的手指輕輕敲著膝蓋。
一下。
兩下。
三下。
老宋太熟悉這個動作了。
他跟林建幹過這麼多年項目。
林建一旦這麼敲。
就說明這人腦子裡已經不是在想問題。
是在拆問題。
老宋慢慢坐直。
「老林。」
「嗯？」
「你發現什麼了？」
「還差一點。」
王虎馬上湊過來。
「差啥？」
林建瞥他一眼。
「差你閉嘴。」
王虎：「……」
張工低下頭。
肩膀抖了兩下。
王虎黑著臉。
「想笑就笑。」
張工真笑了。
林建沒管他們。
他繼續等。
對方似乎也在等。
雙方就這麼耗著。
過了好一陣。
林建忽然開口。
「我問你個問題。」
藍色球體表面的光點繼續流動。
那個聲音響起。
「說。」
林建挑了下眉。
這一次，對方居然沒有先叫他蟲豸。
有意思。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
「宇宙怎麼來的，其他文明怎麼沒的，你們存在多少年，人類會怎麼完蛋。」
「你一趟趟往我腦子裡塞。」
「圖什麼？」
聲音平靜。
「讓你理解現實。」
「現實？」
「你們的抵抗，是徒勞的。」
林建沒動。
聲音繼續說道：
「你是這個文明中少數能夠理解差距的個體。」
「所以，我讓你看到差距。」
「我讓你看到你們面對的是什麼。」
「看到文明尺度上的差異。」
「看到你們註定的結局。」
「然後呢？」
林建問。
聲音停頓了一下。
「然後，你會放棄。」
王虎眼珠一瞪。
「放你——」
林建抬手。
王虎把後面兩個字硬吞回去。
憋的臉紅。
林建慢慢站起來。
坐太久，腿有些麻。
他活動了一下膝蓋。
軍大衣已經皺的不成樣子。
臉上有血。
胡茬也出來了。
跟剛進來那個總指揮比，現在多少有點像從前線貓耳洞裡蹲了半個月才爬出來的營長。
可他眼睛越來越亮。
「你錯了。」
聲音沒有變化。
「錯誤？」
「對。」
林建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你給我看的越多，我越不會放棄。」
這一次。
大廳里的光點出現了一個很短的停頓。
聲音問：
「為什麼？」
林建笑了一下。
「因為你說漏了一件事。」
老宋的眼鏡歪在鼻樑上。
他扶了一下。
王虎也不擦槍了。
張工慢慢把手從炸藥包上移開。
三個人都在看林建。
那個聲音沒有說話。
林建卻沒急著往下講。
他走了幾步。
鞋底踩在藍色地面上。
聲音很輕。
啪。
啪。
啪。
大廳太大。
每一下都能傳出去很遠。
「你這幾天，不對，你這段時間，說來說去就是幾句話。」
「你們很老。」
「你們很大。」
「你們很厲害。」
「我們很年輕。」
「我們很小。」
「我們很落後。」
「對吧？」
「這是事實。」
「先別急。」
林建抬手。
「開會呢。」
「我沒講完。」
王虎嘴角抽了一下。
敢讓這東西「開會別插嘴」的，估計整個地球也就眼前這一位。
林建繼續往前走。
一直走到距離藍色球體最近的位置。
他仰頭。
球太大。
人站下面，確實跟灰塵沒什麼區別。
可林建突然發現，這種視覺上的壓迫已經沒用了。
東西大又怎麼樣？
當年戰場上的坦克也比人高。
碉堡也比人大。
飛機更是在天上。
最後不都是人想辦法打。
工業這東西就是這樣。
不講神話。
只講結構。
只講材料。
只講能源。
只講哪兒受力。
哪兒發熱。
哪兒最容易壞。
林建緩緩開口。
「你一直強調你們強大。」
「強調我們渺小。」
「強調你們存在了幾十億年。」
「強調你們見過多少文明。」
「說真的。」
「剛開始我確實讓你唬住了。」
王虎在後邊小聲嘀咕。
「我也是。」
老宋低聲罵他。
「別打岔。」
林建聽見了。
沒回頭。
「幾十億年嘛。」
「聽著嚇人。」
「人一輩子才多少年？」
「放在你們那個尺度里，可能連眨眼都不算。」
「可問題來了。」
林建突然停住。
「既然你們真這麼厲害。」
「為什麼要跟我廢這麼多話？」
大廳里沒有回應。
林建抬起頭。
「一個人踩螞蟻，需要給螞蟻上政治課嗎？」
王虎一怔。
老宋眼睛猛的亮了。
林建繼續。
「你走路的時候，看見腳底有隻螞蟻。」
「你要真想踩死它。」
「啪。」
他抬腳，往地面輕輕一跺。
「完事。」
「你會蹲下來跟它說半天？」
「告訴它你多高？」
「你多重？」
「你家祖上多少代？」
「你吃過多少袋糧食？」
王虎沒忍住。
「那不是有病麼。」
「對。」
林建回頭指了他一下。
「雖然你這個比喻總結能力一直不怎麼樣，但這次答對了。」
王虎：「……」
張工徹底樂了。
老宋卻沒笑。
他已經聽明白了。
而且越聽，臉色越變。
不是害怕。
是興奮。
那是科研人員抓住數據矛盾時的興奮。
老宋站起來。
「老林，你的意思是……」
林建看他。
「別急。」
「讓它自己聽。」
隨後，他重新看向藍色球體。
「你們要真是全知全能。」
「要真能隨手把我們從宇宙里抹掉。」
「為什麼還需要信標？」
安靜。
「為什麼要在地球上折騰這麼多年？」
安靜。
「為什麼不直接來？」
「為什麼不直接把整個地球按滅？」
「為什麼要借星條國的手？」
「為什麼要弄意識場？」
「為什麼要影響人？」
「為什麼要讓人類自己亂？」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