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掛鍾一下一下走。
咔噠。
咔噠。
像槍機慢慢上膛。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龍國的自殺潮基本壓住了。
三天內超過兩百名科研人員的死亡,被封存在最高等級的內部檔案里。
對外,一個字沒提。
科學院繼續停研。
各大科研單位開始輪流休養。
重點人員二十四小時有人陪。
軍工系統則進入一種很奇怪的狀態。
不研究新東西。
只保現有東西。
能開的爐子繼續開。
能轉的車床繼續轉。
能飛的飛機減少升空。
能用機械備份的,儘量不用電子控制。
各單位天天匯報同一句話。
「還撐得住。」
不是「正常」。
不是「良好」。
是撐得住。
這三個字,很龍國。
西方媒體開始預測龍國也會迅速崩潰。
一個星條國評論員在廣播裡說:
「龍國近年來的工業優勢,高度依賴其激進的科技擴張。」
「當科學體系本身失效時,他們將遭遇比其他國家更嚴重的反噬。」
消息被翻譯回來。
東北一家兵工廠的廣播員念給工人聽。
車間裡幾百號人一邊幹活一邊聽。
念完沒人說話。
半分鐘後。
一個老鉗工抬頭問:
「他說啥?」
旁邊年輕人解釋:
「說咱們沒了科學,最先完蛋。」
老鉗工哦了一聲。
繼續銼零件。
年輕人等半天。
「師傅,你就沒點想法?」
「有。」
「啥?」
「他有空替咱操心,不如先把他自己廠子的煙囪點著。」
當天,這家兵工廠完成計劃產量的百分之六十二。
放在過去,廠長得寫檢查。
現在,軍區來電話。
「幹得漂亮。」
廠長還以為聽錯了。
「多少?」
「百分之六十二。」
「我知道。」
「這個也叫漂亮?」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
「隔壁幾個國家同類工廠,平均停產率百分之八十以上。」
「你們還能出六成。」
「你說漂不漂亮?」
廠長慢慢挺直腰。
「漂亮。」
「那就繼續。」
「是!」
電話掛斷。
廠長衝出辦公室。
「都聽著!」
機器聲太大。
沒人理他。
廠長抄起鐵棍敲鋼板。
噹噹當!
車間安靜。
「上頭夸咱們了!」
有人問:
「發肉票不?」
「……」
廠長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沒有!」
「那誇得不實在。」
「滾蛋!」
全車間笑。
笑完繼續干。
火花又亮起來。
西山地下指揮中心收到這份生產報告的時候,幾個領導盯著百分之六十二看了很久。
有人說:
「要是放以前,我能把這個廠長叫來罵半小時。」
另一人道:
「現在你得給他敬酒。」
「沒酒。」
「那就敬茶。」
陳遠志沒參加這個玩笑。
他坐在最靠牆的位置。
手邊放著一沓北極通信記錄。
第一天。
無。
第二天。
無。
第三天。
無。
第五天。
無。
第七天。
還是無。
所有頻段。
所有備用信道。
所有約定暗號。
沒有任何回應。
連干擾本身都開始變弱了。
這反而更讓人心裡發冷。
最初通信剛斷時,還有強烈的寬頻雜波。
現在呢?
北極方向越來越安靜。
就像那片五百米深的冰層下面,什麼都不存在了。
一名通信專家站在桌前。
「首長。」
「說。」
「我們分析了最近四十八小時的信號。」
「北極基地的主動發射特徵……完全消失。」
陳遠志抬眼。
「什麼意思?」
通信專家嘴唇發乾。
「就是……」
「設備沒有開機。」
「也可能設備全壞了。」
「也可能供電中斷。」
「還有呢?」
專家不說話。
陳遠志盯著他。
「我讓你說。」
專家艱難開口。
「也可能……」
「沒有人操作了。」
屋裡幾個人同時低下頭。
陳遠志沒發火。
這幾天,他反而越來越少發火。
他問:
「搜救隊能進去嗎?」
「北極基地上方的電磁和地質數據都不穩定。」
「冰蓋內部情況也無法判斷。」
「貿然下去……」
「我問能不能。」
專家咬牙。
「暫時不能。」
陳遠志兩隻手撐住桌子。
「那空投?」
「已經投了三批應急通信設備。」
「回應呢?」
「沒有。」
「信標彈?」
「打了。」
「回應?」
「沒有。」
「照明彈?」
「也打了。」
「還是沒有?」
專家點頭。
陳遠志閉上眼。
屋裡沒人敢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睜眼。
「繼續。」
專家愣住。
「繼續什麼?」
「呼叫。」
「首長,已經第七天了。」
「第七天怎麼了?」
陳遠志抬頭。
「當年我們一個連斷糧九天,不也爬回來了?」
「沒有看見屍體,就按活人算。」
「明白嗎?」
專家立正。
「明白!」
第八天。
無。
第九天。
無。
第十天。
還是無。
全球的混亂開始進入一種怪異的僵持。
人類沒有立刻完蛋。
太陽還升。
水還能燒開。
人照樣要吃飯。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科學界像被打斷腿的人。
沒死。
站不起來。
龍國靠行政命令、工業經驗和一股死犟的勁兒,把最初那波絕望壓了下去。
但代價擺在那裡。
科研全停。
新型號凍結。
重點工程減速。
最優秀的一批科學家每天被人守著。
一個國家,可以這樣撐十天。
二十天呢?
一年呢?
沒人知道。
這天凌晨。
西山地下指揮中心。
又下雨了。
春雨打在地面的通風口上,順著管道傳下來一點很輕的滴答聲。
陳遠志還沒睡。
桌上的菸灰缸已經滿了。
他這些年其實抽得不算多。
林建抽得凶。
老宋也抽。
王虎不愛抽,嫌煙小,覺得有那工夫不如啃根黃瓜。
以前開會,幾個人坐一起。
林建一根接一根。
陳遠志總罵。
「早晚抽死你。」
林建每次都回:
「放心。」
「閻王爺不懂技術。」
「他不敢收我。」
想到這裡。
陳遠志嘴角動了一下。
很快又沒了。
門開了。
秘書端進一碗麵。
「首長。」
「食堂給您留的。」
「放那兒。」
「您吃點。」
「不餓。」
「您昨天就沒怎麼吃。」
陳遠志抬頭。
「你什麼時候管後勤了?」
秘書小聲說:
「食堂大師傅讓我看著您吃。」
「他說什麼?」
「他說……」
「說。」
「他說科學院那幫人已經夠不讓人省心了,您再倒下,他就拿擀麵杖上來。」
陳遠志愣了。
「他真這麼說?」
秘書硬著頭皮。
「原話。」
「反了他。」
嘴上罵。
陳遠志還是把面端過來了。
吃兩口。
停一下。
又吃兩口。
電話突然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