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王那頭靜了三秒。
」兄弟，」他聲音有點發顫，」你這不是大生意。你這是送錢。」
」錢是送。」林建說，」有條件。」
」你說。」
」就一個條件：往後北極熊想買你們的油，不賣。」
」那還用說！」親王大笑，」賣油的，不賣仇人的油。這是規矩！」
」還有。」林建說，」軒轅二號的第二批，已經裝船了。」
」好！」親王更高興了，」金子我備好了！」
掛了電話，陳遠志端著缸子進來：」油斷了，氣也斷了。北極熊這個冬天，燒什麼？」
」燒煤。」林建說，」他們煤多。」
」煤燒完了呢？」
」燒樹。」林建說，」西伯利亞的樹，夠他們燒十年。」
」那他們還是能過冬。」
」能過。」林建把煙按滅，」就是過的不暖和。」
北極熊的冬天，確實不暖和了。
十二月，莫斯科的商店門口，開始排隊。
排隊，北極熊人民不陌生。排了二十年隊，買麵包，買香腸，買伏特加。但以前排隊，排到了就有。這回，排到了，不一定有。
能源收入銳減，外匯見底。進口的糧食少了，進口的機器零件沒了，進口的咖啡豆——那玩意早就是奢侈品了。
盧布開始貶值。官方牌價一動不動，黑市上一天一個價。莫斯科的黑市販子收了盧布，轉頭就換美元，換馬克，換什麼都行，就是不攥盧布。
有個笑話傳開了：說一個人拿一捆盧布去買火柴，售貨員說，錢不夠。那人說，這夠買一車了。售貨員說，那是昨天。今天，只夠買半盒。
笑話傳的很快。沒人笑。
科學院的老院士們，工資照發，但越來越不經花。有位院士算了筆帳：他的月工資，買不了一雙好靴子。另一位院士說：知足吧。靴子還能穿十年。盧布，放一年，自己就縮水了。
方啟明那邊，還有一手。
這手，不出面。
通過第三國的渠道，錢和東西，一點一點，送進了北極熊的加盟共和國。
那幾位一直想換旗子的老爺們，忽然發現，這幾年緊巴巴的日子，寬鬆了。印刷機有了，電台零件有了，城外頭，還多了幾車」農用機械」。
」農用機械」里裝什麼，方啟明沒說。林建也沒問。
他只問了一句：」乾淨嗎？」
」乾淨。貨走三道手，錢走蘇黎世。查不到咱們頭上。」
」那就好。」林建說，」讓老大哥忙起來。省的他閒下來，又想往咱們家潑髒水。」
北極熊確實忙起來了。
莫斯科的報紙，頭版開始出現新詞：極端分子。分裂分子。境外勢力。
今天高加索鬧事，明天中亞放火。鐵路被炸了一段，油庫燒了一個，報紙上天天有」英勇的治安部隊挫敗敵人陰謀」的捷報。
克格勃忙的腳不沾地。抓了一批，又冒出一批。抓人的報告摞在桌上，比暖氣片還高。
而暖氣片，是涼的。
燃料優先供應軍隊和工廠。居民區的暖氣，一天比一天不熱。莫斯科的老太太們裹著三層頭巾出門排隊，排著排著，罵兩句，罵完繼續排。
有個段子：一個北極熊人問另一個：」今年冬天，靠什麼過冬？」另一個答：」靠回憶。回憶去年，還挺暖和。」
最後一道，是技術封鎖。
北極熊的工業，這些年一直靠外頭的零件活著。工具機是龍國造的，控制櫃是龍國裝的，精密儀器是龍國賣的。二十年前，龍國的專家在北極熊的廠里教過三年，教會了工人開工具機，然後撤走了。機器留下了，零件，又賣了二十年。
現在，不賣了。
十二月，龍國宣布：對北極熊實施出口管制。計算機、通信設備、精密儀器，一律不批。
宣布當天，北極熊工業部召開緊急會議。會議記錄後來被捅了出來，上面有一段對話，傳的到處都是：
」工具機壞了，零件呢？」
」龍國不賣了。」
」那怎麼辦？」
」自己造。」
」造出來，得幾年？」
沒人回答。
遠東有家工具機廠，車間主任是個老師傅，幹了一輩子。他蹲在那台龍國造的工具機跟前，摸著控制柜上的中文標籤，摸了半天，說了句：」二十年前，龍國的師傅教我怎麼開這機器。現在，我想買他們一顆螺絲，都買不著了。」
標籤上印著一行小字，他看不懂。
翻譯告訴他，那行字是：」保修期已過。」
格洛納斯，是死的最透的那個。
北極熊的衛星導航計劃，搞了七八年。火箭造好了，衛星造好了，就差一樣東西——精密陀螺儀。
陀螺儀，以前從龍國進口。現在斷供。
沒有陀螺儀，衛星上了天，也不知道自己飛哪兒。火箭總師是個老酒鬼，他說了一句：」沒有陀螺儀的火箭，跟喝多了的司機一樣，方向全靠感覺。」
有人提議：」用我們自己的陀螺儀。我們造了二十年陀螺儀。」
」精度差兩個數量級。」總師說，」差這麼多，衛星飛上去，指不定落在哪個國家。」
」那就讓衛星看星星導航？」
」看星星？」總師笑了，」那是古代水手的活。我們的衛星，總不能雇個水手，蹲在天上盯北極星吧？」
笑話講完，沒人笑。
格洛納斯的發射計劃，無限期推遲。
發射場的工程師們，守著造好的火箭，無所事事。有人提了個建議：把火箭拆了，零件賣了，換點外匯，給大家發工資。
總師聽了，沉默半天，說了句：」拆吧。反正也上不了天了。」
這句話，後來傳到了莫斯科。
莫斯科。科學院。輻射物理研究所。
暖氣片是涼的。老院士科羅廖夫穿著大衣，坐在辦公桌前。他面前攤著一張信紙，鋼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去。
科羅廖夫院士六十七歲，幹了一輩子火箭和衛星。年輕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那代人，能把人送上天，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
現在他明白了。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是看著別人把人送上天，而自己，連個陀螺儀都造不出來。
他想起二十年前。龍國的人來取經，客客氣氣，喊他」老師」。他教了他們很多。那時候他想，教就教吧，他們學得再快，也追不上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