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一,天氣陰冷。
清晨的大理城籠在一層白霧中。城東集市早已開張,幾個婦人圍在肉攤前挑選肥肉,準備帶回去醃製。家家戶戶的屋檐下,也陸續掛起了豆角、臘腸,年節的氣息漸漸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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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城西天龍寺腳下,這點熱鬧便被沉重的鐵甲聲壓得蕩然無存。
三百名相國府甲士封住上山的道路,將天龍寺圍得水泄不通。長槍成林,刀鋒映著清冷的天光。
附近百姓躲在遠處的巷口,探頭張望,低聲議論。
「噤聲!領頭的可是莫三爺。那人殺人不眨眼,高相國連國寺都敢圍,咱們這些平頭百姓還是躲遠些,免得惹禍上身。」
山門前,莫三爺一身黑色勁裝,雙手攏在袖中,唇邊掛著笑意。
他面容乾瘦,眼窩深陷。這副和善模樣落在那張臉上,非但不顯親切,反而越發陰鷙。
天龍寺山門緊閉。
片刻後,沉重的木門緩緩打開。
本因方丈身披灰色袈裟,領著數十名手持齊眉棍的武僧走了出來。寺中眾僧原本各司其職,聽見山下動靜後匆匆趕來,神情皆十分凝重。
「阿彌陀佛。」
本因雙手合十,視線掠過門外的三百甲士,最終落在莫三爺身上。
「莫施主率兵圍寺,不知所為何事?」
莫三爺把手從袖中抽出來,笑著拱了拱手。
「方丈大師見諒,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他的語氣十分客氣。
「相國大人接到密報,有幾名蒙古細作潛入大理城,昨夜曾在天龍寺附近出沒。為保城中百姓周全,相國大人特命在下帶人搜查。只要確認寺中沒有細作,在下立刻收兵,絕不打擾諸位大師清修。」
本因的神色沉了幾分。
所謂蒙古細作,不過是高家強行扣下的一頂帽子。
天龍寺乃大理國寺,歷代段氏皇族皆有人在此出家。高泰祥命人搜寺,針對的從來不是細作,而是大理段氏。
「莫施主說笑了。」
本因語氣平靜,態度卻沒有半分退讓。
「天龍寺乃佛門清淨之地,寺中只有僧眾,並無蒙古細作。相國府的密報,想必是弄錯了。」
莫三爺笑意不減。
「密報是真是假,進去搜過便知。」
他上前兩步,繼續說道:
「天龍寺是大理國寺,相國大人素來敬重。可若真有細作藏身其中,一旦傳揚出去,損害的也是天龍寺的清譽。在下入寺搜查,同樣是為了諸位大師著想。」
「一派胡言!」
戒律院首座跨出一步,手中齊眉棍重重落地。
「天龍寺重地,豈容相國府任意搜查?你們高家眼中,究竟還有沒有國主,有沒有大理段氏?」
莫三爺唇邊的笑意淡了幾分。
「大師這話未免太重了。相國大人日理萬機,為大理江山殫精竭慮。如今有細作潛入城中,相國府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他眯起眼睛,語氣也冷了下來。
「諸位執意阻攔,莫非那細作當真藏在寺里?」
他一口咬定天龍寺窩藏細作,根本不給本因辯駁的餘地。
圍觀人群外,段明珠藏在幾個挑夫身後,雙手攥緊衣角,急得眼眶泛紅。
她今日換了一身粗布短褐,扮作尋常百姓。只是她皮膚白皙,身段豐潤,即便穿著寬大的舊衣,在人群中依舊頗為惹眼。
她知道高家一定會報復,卻沒想到高泰祥的動作如此之快。
直接發兵圍寺,這是要逼一燈老祖和葉無忌現身。
她幾次想要衝出去,最終還是忍住了。
不能出去。
現在露面,除了添亂,什麼也做不了。她的武功不足以抗衡三百甲士,高泰祥又正愁找不到藉口對付段氏。若她以郡主身份出面,高家便能順勢把「勾結細作」的罪名扣到皇室頭上。
可就這麼看著?
難道真看著高家的人闖進天龍寺?
段明珠咬住嘴唇,心中又急又惱。
葉無忌,你可千萬別出來。
你那性子平時看著不著調,真遇上事又比誰都講義氣。可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
千萬別犯傻。
山門前,雙方已然僵持不下。
本因心裡清楚,莫三爺要找的根本不是什麼蒙古細作,而是重傷的一燈與藏在後山的葉無忌。
一旦放他們進寺,後山的秘密便再也藏不住了。
「莫施主,請回吧。」
本因雙手合十,沉聲道:
「天龍寺今日不接外客。」
莫三爺輕嘆一聲,唇邊最後一點笑意也消失了。他乾瘦的面容泛起一層青氣,周身衣袍無風自動。
「既然方丈大師執迷不悟,在下只好得罪了。」
話音落下,方圓數丈內的空氣驟然變冷。
臘月清晨本就寒氣逼人,此刻地面與草葉上更是迅速凝出一層白霜。
先天后期的氣勢轟然散開!
「幽冥真氣!」
幾名修為稍弱的武僧胸口發悶,呼吸一滯,接連向後退去。
莫三爺腳尖點地,身形瞬間掠過數丈。
他沒有發出半點聲息,速度卻快得驚人。右手自袖中探出,五指微屈,掌心泛起幽藍色罡氣,直取本因胸前膻中穴。
掌風尚未臨身,陰寒真氣已撲面而至。
本因周身氣機皆被鎖定,已是避無可避。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響徹山門。
本因沒有退。
他的灰色袈裟猛然鼓起,體內真氣全力運轉。大理段氏的內功中正平和,此刻被催動到極致,隱隱透出一股渾厚剛陽之意。
本因翻轉右掌,掌心金光浮現,迎著那隻幽藍毒掌平推而出。
天龍寺絕學——大金剛掌!
「轟!」
雙掌相交,兩股先天真氣正面碰撞,沉悶的氣爆聲震得眾人耳中嗡鳴。
狂暴的氣浪向四周席捲而去。兩人腳下的青石板應聲碎裂,碎石與冰霜四散激射。
最前方的數十名甲士被氣浪沖得接連後退,甲片撞擊,響成一片。有幾人甚至握不住手中長槍,隊形頓時亂了。
本因的神色驟然一變。
雙方掌力相觸的一刻,無數細密的陰寒真氣便從他的勞宮穴湧入經脈,直侵少陰心經。
那股幽冥真氣陰毒難纏,不與他正面相抗,反而不斷侵蝕、凍結他的內力。
本因悶哼一聲,面上掠過一層青黑之色。
他強提真氣,將丹田內力盡數灌入右臂,試圖逼退侵入體內的寒氣。
莫三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冷笑。
「大理段氏的正宗心法,果然有些門道。可惜你只有先天中期,還擋不住我的幽冥真氣。」
說罷,他掌力再催。
幽藍色罡氣驟然暴漲,陰寒真氣洶湧而出。
本因低喝一聲,借著襲來的第二重掌力抽身暴退。
「嗤——」
他的雙腳在青石地面上犁出兩道深痕,接連退出七八步,方才勉強穩住身形。
每退一步,他口鼻間便溢出一股寒氣。
站定之後,本因身形微晃,嘴角滲出鮮血,臉色已如金紙。即便如此,他依舊擋在山門中央,沒有讓開半步。
莫三爺則順勢翻身而起,衣袖一卷,穩穩落回原處。
雙方修為高下,一目了然。
「方丈!」
戒律院首座等人神色大變,急忙上前攙扶。
本因抬手制止眾人,運轉內力,將侵入經脈的幽冥寒氣暫時壓住,目光依舊緊盯著莫三爺。
莫三爺負手而立,沒有繼續出招。
他的右手藏在袖中,五指輕輕顫動。
本因的大金剛掌至剛至陽,方才那一掌雖然沒能傷到他,卻也震得他經脈發麻。若繼續交手,天龍寺眾僧一旦結成羅漢陣,便不是片刻能夠解決的。
何況,他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
天龍寺方丈被他當眾擊傷,一燈卻始終沒有現身,甚至連一道隔空指力都未曾發出。
相國府得到的消息果然沒錯。
一燈即便沒死,也已經身受重傷,無力出手。
既然虛實已經探明,今日便沒必要逼得這群和尚拼命。三百甲士雖然精銳,可一旦陷入天龍寺的羅漢陣,必然傷亡慘重。
莫三爺抖去袖口的塵土,重新露出笑容。
「方丈大師佛法高深,內功精純,在下佩服。」
他拱了拱手,語氣客氣,話中卻儘是譏諷。
「既然大師今日身體不適,不便接客,在下便不強求了。」
莫三爺轉過身,朝三百甲士抬手一揮。
「收兵。」
長槍收攏,甲片摩擦聲接連響起。
臨走前,莫三爺又回頭看向面無血色的本因。
「相國大人寬宏大量,願意再給天龍寺一日時間。」
「明日清晨,在下還會再來。若屆時山門依舊緊閉,就別怪相國府不念佛門情面。」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到時候一把火燒了這座寺院,再將那些蒙古細作一併送去見佛祖,也算是替大理除害。」
說完,莫三爺發出一陣冷笑,帶著三百甲士沿山道揚長而去。
直到鐵甲聲漸漸遠去,本因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晃。
「方丈!」
眾僧趕緊將他扶住。
本因望著山下逐漸消失的兵馬,眼中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輕鬆。
今日只是試探。
明日,才是真正的生死關。
……
天龍寺後山,荒廢的塔林中冷風呼嘯,枯草成片倒伏。
葉無忌赤著上身,盤坐在一塊青石上。
他古銅色的皮膚上覆著一層細汗,胸膛隨著呼吸緩緩起伏。經脈中尚未散去的真氣,使周圍寒風無法近身。
前山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莫三爺那番威脅,也一個字不落地傳進了他的耳中。
葉無忌雙手搭在膝上,指尖不知不覺摳進石面的裂隙里。
高泰祥這是在逼他和一燈現身。
他丹田中的混沌之氣只恢復了三成,傷勢也沒有痊癒。現在衝出去,一旦被莫三爺纏住,再讓三百甲士結陣圍殺,即便他的輕功天下無雙,也救不了天龍寺眾僧。
出去沒有用。
除了白送人頭,順便讓高泰祥笑得更開心,沒有半點用。
葉無忌向來惜命,也沒有明知必死還要硬沖的習慣。
道理他都懂。
可親耳聽著本因被打傷,聽著莫三爺站在天龍寺門前叫囂,他還是壓不住胸中那股火氣。
都堵到家門口了。
打人,扣帽子,還要放火燒寺。
什麼土匪套餐。
不對,土匪好歹還講究圖財。這幫人是打算連鍋一起端走。
「姓莫的還真會挑時候。」
葉無忌低聲罵了一句。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他只剩三成功力的時候上門。
這老小子屬狗的吧?
聞著血腥味就來了。
他轉頭望向旁邊破舊的禪房。
一燈躺在鋪著乾草的木板上,面色比昨日更加灰敗。為了救他,一燈正面承受烏恩一拳,傷勢已經危及心脈,如今連起身都十分困難。
一燈拿命救了他。
現在天龍寺因為他們遭到圍困,他卻只能藏在後山聽著。
這叫什麼事?
忍。
現在必須忍。
可要是明天還沒辦法呢?
真看著莫三爺放火?
葉無忌的指尖緩緩收緊,石屑簌簌落下。
他做不到。
「葉小友。」
禪房中傳出一燈虛弱的聲音。
「前山之事,自有本因他們應對。你不可分心。少商劍未成,此刻現身也無濟於事。」
葉無忌鬆開手,起身披上放在一旁的青衫。
「老前輩放心,我還沒活夠,不會傻乎乎地跑出去送死。」
他說得輕鬆,指腹卻已經磨破,滲出幾縷鮮血。
葉無忌隨手抹去血跡,重新回到空地上盤膝坐下。
只剩一天。
明日清晨,莫三爺便會再度率兵上山。
若他不能在此之前練成少商劍,不能恢復足夠的戰力,天龍寺便很難擋住高家的下一次進攻。
急也沒用。
越急,真氣越亂。
越亂,越練不成。
道理還是都懂。
可這玩意兒怎麼比哄女人還難?
不對,女人至少還會告訴你哪裡不滿意。經脈不會,它只會直接疼給你看。
葉無忌閉上雙眼,強迫自己收斂心神。
丹田之中,混沌之氣緩緩升起。
他引導真氣進入手太陰肺經,向右臂徐徐推進,同時回想一燈傳授的行功要訣。
真氣運行時必須迅猛,抵達穴位後又要立刻收束。快一分,經脈承受不住;慢一分,指力便無法凝聚。
這其中的分寸,極難掌握。
混沌之氣緩緩行至太淵穴,右臂再次傳來強烈的脹痛。皮膚之下,筋脈隨之凸起,仿佛隨時可能迸裂。
葉無忌睜眼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嘴角抽動了一下。
真疼。
練個劍法,先把自己胳膊練成蘿蔔。
這六脈神劍到底是殺敵絕學,還是自殘絕學?
「等我練成了,非得在莫老三那張瘦臉上開幾個透氣孔。」
葉無忌低聲嘀咕。
禪房內,一燈無奈地嘆了口氣。
「葉小友,心浮氣躁乃練功大忌。」
葉無忌立刻正襟危坐。
「老前輩教訓得是。我就是過過嘴癮,不耽誤正事。」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再強行衝擊穴位,而是以先天功中正平和的運轉之法,慢慢梳理躁動的陰陽二氣。
原本劇烈衝突的兩股力量逐漸平息,在他的引導下重新匯成混沌之氣,一點點向太淵穴推進。
日頭漸漸升高,清冷的陽光落入塔林。
山門前的衝突雖然暫時平息,整座天龍寺卻無人敢有絲毫鬆懈。
所有人都知道,高家留給他們的,只剩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