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跨出相國府,沿著觀音井大街向南走去。
正午日頭當空,大理城的街道上卻不見多少行人。兩側商鋪大門緊閉,連平日裡隨處可見的攤販都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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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有人提前清過街。
葉無忌雙手攏在袖中,步子不疾不徐,注意力卻始終放在身後。
幾道腳步聲遠遠跟著,彼此錯開,看似雜亂,實則始終與他保持著二三十步的距離。偶爾有粗布擦過甲葉的輕響,其間還夾雜著細微的金屬磕碰聲。
正後方只有十幾個人,附近幾條街巷裡卻不斷有人移動。合在一起,恐怕不下百人。
高泰祥這老東西,表面上裝得深明大義,背地裡下手倒是一點都不含糊。
葉無忌暗罵一句,既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
客棧絕不能回。
黃蓉和陳大柱等人都在那裡。高家既然出動了這麼多人,擺明了沒打算留活口。若把他們引去客棧,陳大柱手下那幾十號弟兄根本擋不住。
況且大理城是高家的地盤。事情一旦鬧大,高泰祥隨便安個聚眾作亂的罪名,就能調兵圍剿。
必須先把這些人引開。
走到岔路口時,葉無忌沒有轉向客棧,而是徑直去了城南。那邊多是廢棄的舊宅和倉院,巷道狹窄,平日少有人來。百餘人到了那裡無法鋪開,反而能削弱人數上的優勢。
最近的十幾個人依舊不遠不近地吊在後面。
葉無忌接連穿過幾條窄巷,很快便察覺到了不對。
每當他準備改道,前方的巷口都會提前響起腳步聲。有人緊盯他的行蹤,有人從兩側繞行封路,後方的大隊人馬則穩步推進,不給他回頭的機會。
這不是江湖人的追蹤手段,而是軍中圍獵敵軍的路數。
不是追,是趕。
好得很,連埋骨的地方都替他挑好了。
葉無忌再次拐過巷角,腳步隨即停下。
前方橫著一堵兩丈高的倉牆,青磚之內填著厚實的夯土。左右兩側同樣是高牆,既無門窗,也無可以借力的凸起。
這是一條死巷。
葉無忌抬頭掃了一眼。三面牆頭後都藏著人,偶爾有黯淡的金屬冷光從瓦脊間閃過。只要他施展輕功躍上牆頭,立刻便會遭到圍攻。
身後的腳步聲迅速逼近。
數十名身穿灰布短打的漢子湧入巷中。他們手提腰刀,行動間整齊得沒有半點雜音。最前方十餘人解下背後的粗布包袱,露出裡面的包鐵重盾和兩截槍桿。
咔嚓聲接連響起。
槍桿在榫口處旋緊,轉眼便拼成一丈多長的重槍。五六面盾牌並排立起,封住整條巷道,後排甲士則將槍尖從盾牌間隙中探出。
後續人馬不斷進入巷中,層層疊疊地壓在盾陣之後。
不過幾個呼吸,一座嚴整的軍陣便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盾陣從中讓開一條通道。
莫三爺披著那件灰袍,倒背雙手,緩步走到陣前。
「葉統轄,怎麼不走了?」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聲音乾澀低沉。
葉無忌笑著拱了拱手,順手撣平青衫下擺。
「莫三爺,您老人家怎麼也出來了?相國府的喜酒不好喝嗎?這才剛過晌午,您老飯都沒吃完便急著來送我,實在太客氣了。」
莫三爺冷冷盯著他。
「葉統轄這張嘴,確實厲害。相國大人說了,你遠道而來,不懂大理的規矩。既然不懂,自然要有人教你。」
「哎喲,相國大人費心了。」
葉無忌搓了搓手,一臉誠懇。
「晚輩從小就笨,讀書認字都費勁。規矩這種東西,一時半會兒怕是學不會。要不您老回去稟報一聲,讓我慢慢學?」
「死人不必學規矩。」
莫三爺從袖中探出雙手,乾枯的十指泛著一層青黑。
得,連場面話都懶得說了。
葉無忌早知今日無法善了。方才故意拖延,不過是為了觀察周圍的地形和軍陣的破綻。
金雁功能翻過兩丈高牆,可牆頭早有人守著。他一旦騰空,便會失去輾轉騰挪的餘地。三面倉牆又極為厚實,倉促間很難擊穿。
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正面破陣。
而破陣之前,必須先解決莫三爺。
「既然莫三爺非要教規矩,晚輩只好領教幾招了。」
葉無忌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去,雙腿微屈,擺開架勢。
莫三爺沒有拔兵刃。
他腳尖在青石板上一點,身形驟然貼地掠出。灰袍隨真氣鼓盪,轉眼便逼到葉無忌面前。
陰寒掌風迎面壓來。
巷中的溫度陡然下降,牆角青苔迅速凝出一層細密白霜。
幽冥真氣。
葉無忌不敢大意。他昨夜剛突破先天功第四層,體內混沌之氣正處於最充盈的狀態。
他深吸一口氣,將真氣灌入右臂,迎著莫三爺一掌拍出。
砰!
雙掌正面相撞,沉悶的爆響震徹窄巷。
強勁氣浪向兩側席捲,牆灰簌簌剝落,碎石沿著地面四處迸射。前排舉盾的甲士同時晃了晃身子,險些穩不住陣腳。
莫三爺乾癟的身軀猛然一震。
怎麼可能?
莫三爺眼皮劇烈跳動。
先前在相國府門外試探時,葉無忌展露出的內力分明綿密醇厚,絕沒有這般狂猛。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葉無忌先前那一掌根本沒有使出全力。
莫三爺不敢繼續硬拼,借著反震之力接連退了三步。每一步落下,腳下青石都會崩開數道裂紋。
葉無忌同樣不好受。
他站在原地未退,右腳下的青石卻已經凹陷開裂。莫三爺的幽冥真氣陰毒異常,哪怕有混沌之氣護住經脈,仍有一縷寒氣順著掌心侵入手臂,凍得他指骨酸麻。
老東西的內力真邪門。
這要是換作以前,右臂就算不廢,也得十天半個月抬不起來。高家為了殺他,還真捨得下本錢。
葉無忌心裡罵著,臉上卻沒有顯露分毫。他甩了甩手腕,沖莫三爺咧嘴一笑。
「莫三爺,您老這掌力可真不小。平日若是不伺候相國,改行去劈柴也餓不著。」
莫三爺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臉色陰沉。
「你練的究竟是什麼內功?全真教絕沒有如此剛猛的真氣。」
「您老想學?」
葉無忌笑得格外欠揍。
「肯拜我為師,再磕三個響頭,我便把這門手藝傳給您。包教包會,學不會退錢。」
莫三爺冷哼一聲,沒有繼續與他鬥嘴。
他很清楚,葉無忌是在故意激怒自己。到了他們這等境界,心神一亂,招式便會出現破綻。
「結陣,壓上去。」
莫三爺身形後撤,從兩面重盾之間退入陣中。
百餘名甲士同時邁步。
咚、咚、咚。
沉重的戰靴踏在青石板上,整座軍陣緩緩向前推進。前排盾牌緊密相扣,後方槍尖從縫隙間探出,將葉無忌周身要害盡數籠罩。
莫三爺藏在盾陣之後,幽冥真氣再次運轉。
他在等葉無忌被長槍逼亂陣腳,再趁機給出致命一擊。
軍陣每前進一步,葉無忌能夠騰挪的地方便少一分。
不能再留手了。
葉無忌雙手在身前畫圓,體內混沌之氣全力運轉。衣袖無風自動,周圍塵土被真氣卷得不斷翻滾。
他雙掌平推,雄渾掌力轟然湧出。
降龍十八掌,見龍在田!
掌勁重重轟在前排盾牌上。
震耳欲聾的金屬轟鳴響徹窄巷。最前方的五六名甲士連人帶盾飛了出去,又將後排數人撞翻在地。
嚴密的盾陣頓時被撕開一道缺口。
葉無忌腳下一踏,縱身沖向缺口。
只要趕在後排甲士補位之前闖入陣中,這百人軍陣便會失去最大的優勢。
然而,他剛衝到近前,莫三爺已經從倒下的盾牌後掠出,橫身攔住去路。
「回去!」
莫三爺厲喝一聲,雙掌化爪。十根泛著青黑光澤的手指一上一下,分別抓向葉無忌的面門與咽喉。
葉無忌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只能強行擰轉腰身。
莫三爺的指尖擦著他的頸側掠過。葉無忌同時抬腿,一腳踢中莫三爺的手腕,借著反震之力倒掠而回。
就是這片刻耽擱,後排甲士已經踏過同伴的身體,迅速補上缺口。
盾牌重新合攏,長槍再次探出。
軍陣繼續推進。
葉無忌接連退了數步,後背終於抵住冰冷堅硬的倉牆。
退無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