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吐掉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急什麼。」
「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你師兄我還沒死呢。」
程英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攥著帳本,氣沖沖地走到搖椅跟前。
今天她穿了件貼身的青色棉襖,腰間繫著一根細絛帶,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勒得更緊了幾分。
大概是方才在屋裡算帳急了,額前散落了幾縷碎發,貼在白淨的臉頰上,胸口也微微起伏著。
葉無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處瞟了一眼。
嚯,還真是管家婆的命,著急上火起來別有一番滋味。
「你倒是清閒!」
程英把帳本往葉無忌懷裡一摔。
彎腰的瞬間,領口微微鬆開,露出一小截雪山的邊緣。
「你自己看!」
「咱們之前五倍價格收糧,庫房裡堆了兩萬多石,砸進去十萬兩白銀!」
「現在外頭老百姓沒糧吃,宋半城那老狐狸把糧價抬到了天上!」
「咱們要是開倉放糧,那十萬兩就打了水漂!要是不放糧,老百姓能把這縣衙給你拆嘍!」
葉無忌順手接住帳本,也沒翻,隨手擱在旁邊的小几上。
他看著程英那副氣急敗壞又嬌俏的模樣,心裡直發癢。
這女人生氣的時候最好看,兩腮飛紅,眼珠子瞪得圓溜溜的,跟只炸毛的小貓似的。
「程姨,你這脾氣見長啊。」
葉無忌笑嘻嘻的。
「以前在襄陽的時候,你可是個輕聲細語的女菩薩,現在怎麼跟個爆竹似的,一點就著?」
「是不是最近你男人不在身邊,火氣沒處撒?」
程英的臉騰地紅了。
葉無忌說著就伸手去拽她的衣袖。
程英一把甩開,退了半步,腰帶系得緊,身段的弧度更明顯了。
「少跟我在這嬉皮笑臉!」
「你整天就知道算計這個算計那個,這次是不是玩脫了?」
「宋半城擺明了是用銀子砸你,你拿什麼跟人家拼?」
葉無忌覷著她退後的姿態,那根細絛帶勒著纖腰,往下是一段渾圓的曲線。
他舌尖抵了抵腮幫子。
這帳房管家婆,身段是真的好。
他趁程英還在那裡數落,忽然從搖椅上欠起身,手極快地抄過去,在她翹實的臀上實在地拍了一記。
「啪」的一聲,在冷天裡格外清脆。
程英整個人都彈了起來,驚呼卡在嗓子眼裡。
臉從紅變成了緋色,順著脖子一路燒到了耳根。
她往後退了兩步,下意識夾緊雙腿,瞪著葉無忌,嘴唇氣得直哆嗦。
「你……你無賴!」
礙於楊過還在院子裡站著,她不好發作,只能狠狠剜了葉無忌一眼。
那眼神又恨又羞,偏偏裡頭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葉無忌心裡美滋滋的。
打一下手感就這麼好,下回得多拍兩下。
楊過早就見怪不怪了。
他這師兄在女人面前就沒個正形,跟個登徒子投胎似的。
他嘆了口氣,硬著頭皮把話拉回正題。
「師兄,你到底怎麼打算的?」
「要是真沒轍了,我今晚就帶人摸進宋家大宅,把宋半城那老狗的腦袋砍下來掛在城門上,把糧食全搶回來算球!」
楊過骨子裡那股狠勁兒冒了出來,跟他老子楊康一個德行,急了眼什麼都敢幹。
葉無忌收起臉上那副不正經的表情,從搖椅上坐直了。
「你腦子被驢踢了?」
「宋半城是李文德派來的釘子,殺了他,李文德就有了名正言順出兵灌縣的藉口。」
「到時候大軍壓境,就憑咱們這兩萬人馬,幾天就得被碾成渣!」
葉無忌端起旁邊已經涼了半截的茶水抿了一口。
這水都涼了,程英居然也沒給他續。
看來是真生氣了。
他心裡其實也不是百分百有底。
這年頭消息傳得慢,中間但凡出一個岔子,整盤棋就得崩。
他轉頭看著楊過,語氣正經了。
「我之前讓你派人去彭縣、導江、崇義鎮那些地方散消息,到底辦妥了沒有?」
楊過拍了拍胸脯:「早就辦了!」
「我讓手下那幫機靈鬼,扮成行商在當地茶館酒樓里到處吹。」
「就說灌縣這邊出了個冤大頭,八倍價格敞開了收糧,有多少要多少,來了就是掙錢!」
「那怎麼這幾天連個運糧的影子都沒見到?」
葉無忌摸著下巴。
「昨天探子回來報了。」
「彭縣那邊有兩家大糧商,湊了上百輛大車往咱們這趕。」
「可前兩天不是下大雪嘛,車隊在黑泥溝那段陷住了,路不好走,耽擱了兩天。」
「算腳程,最多再有兩三天,肯定進城!」
葉無忌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沒黃就行。」
「臥槽,嚇老子一跳,還以為那幫孫子嫌錢扎手不肯來呢。」
程英雖然還氣著,但聽到這些話,還是忍不住湊近了兩步。
她那股子管家的本能壓過了面子,疑惑地問:
「你把外地糧商招來幹什麼?」
「宋半城現在手裡捏著那麼多糧,就算外地糧商來了,他也照樣能吃下去。」
葉無忌重新靠回搖椅上,翹起二郎腿,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欠揍的笑容。
「程姨,你這就不懂做生意的門道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宋半城再有錢,他從成都府帶出來的銀子也是有數的。」
「這幾天他八倍收糧,灌縣老百姓手裡的存糧早就把他餵了個半飽。」
他坐直身子,壓低了聲音。
「等彭縣和導江的糧商帶著幾萬石糧食湧進灌縣,宋半城要是敢繼續八倍收,他那點銀子一天就得被掏空。」
「他要是沒錢接了,這市面上的糧一下子多出來,你猜糧價會咋樣?」
程英腦子轉得快,她管了幾個月的帳,對數字比誰都敏感。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供大於求,糧價必跌!」
「聰明。」
葉無忌沖她打了個響指。
「外地糧商千里迢迢拉來的糧,賣不掉還得花運費拉回去。」
「到時候只要咱們按兵不動,他們就會互相壓價,原本八倍的糧價能跌回三四倍,甚至更低。」
楊過在一旁聽得直抽涼氣,他總算琢磨過味來了。
「師兄,你的意思是……老百姓先八倍把糧賣給宋半城,手裡換了一大把銀子。等過幾天糧價跌下來,他們再花三四倍從外地糧商手裡買回來?」
「沒錯。」
「老百姓不僅沒餓肚子,兜里還憑空多出一筆差價。」
「這就叫拿宋半城的錢,餵灌縣的人。」
「那老狗花了大價錢囤了一堆高價糧,到頭來糧價一跌,全砸手裡了。」
楊過激動得一拳砸在掌心。
「瑪德,這招也太損了!」
「等於讓宋半城花自己的銀子,養了咱們的百姓!」
「師兄,你這腦袋真是開了光了!」
程英也覺得妙,可她心裡頭還有根刺沒拔。
「就算老百姓賺了差價,可咱們呢?」
她把帳本重新攤開。
「咱們之前五倍價格收了兩萬石,花了十萬兩。」
「這些糧食還在庫房裡堆著,等糧價跌下來,這十萬兩不是要虧一半?」
她說著說著又急了,湊到搖椅跟前,彎著腰指點帳本上的數字。
那截纖細的脖頸就湊在葉無忌鼻尖下面,隱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
葉無忌吸了吸鼻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
指腹下的皮膚細滑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別碰我,說正事呢。」
程英打掉他的手,側過臉去,耳根又紅了。
但人沒退開,還是站在那麼近的地方。
葉無忌看著她嘴硬身子誠實的樣子,心裡癢得不行。
他壓低了嗓音,湊到她耳邊說:
「你真以為,這幾天錢大富天天拉著大車去賣給宋半城的糧食,是他從鄉下收來的?」
溫熱的氣息撲在程英的耳廓上,她身子微微一僵。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但話里的內容讓她腦子轟的一響。
她直起身子,楊過也呆住了。
院子裡靜了幾息,只有風卷過屋檐的呼聲。
程英低頭看了看帳本,又看了看葉無忌,手指捏著帳本邊緣,突然全身一震。
「你……你讓錢大富把你庫房裡的糧食……賣給了宋半城?」
「答對了。」
「咱們五倍收進來的糧,我讓錢大富換個馬甲,以八倍的價格賣給了宋半城。」
「里外里,就是三倍的差價。」
「兩萬石糧食,十萬兩的本錢,現在變成了十六萬兩。」
葉無忌從袖子裡掏出一沓厚實的銀票,啪的一聲拍在小几上。
「程姨,查收。」
「除去錢大富那邊的辛苦錢,這是十五萬兩。」
「淨賺五萬兩白花的銀子。」
程英盯著那沓銀票,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她前幾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就擔心這敗家的男人把灌縣的底子敗光了。
誰能想到,這無賴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竟然玩了一手偷天換日!
這哪是做生意。
這分明是把宋半城按在地上薅羊毛,還讓那老狗高高興興地把銀子送上門來!
楊過搓著手,興奮得臉都漲紅了。
「師兄!你就是個活神仙!」
「我這就去前街,告訴那幫鬧事的百姓,讓他們回家安生待著!」
他轉身就要跑。
「站住!」
葉無忌喝住他。
「你腦子進水了?現在去說,宋半城聽到風聲不收了怎麼辦?」
「你去前街,就告訴他們統轄府正在籌糧,讓他們別聚眾鬧事,誰砸場子就抓誰。」
「其他的一個字都不許多說。」
「明白了!」
楊過嘿嘿一笑,大步出了院子。
院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程英把銀票拿在手裡,翻來覆去數了兩遍。
確認數字沒差後,嘴角終於繃不住了,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
她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那股子管家婆的端莊勁兒全碎了,活脫脫就是個撿到寶的小姑娘。
「有了這筆錢,過冬的棉衣和鐵匠坊那邊的開銷,就全都有著落了。」
程英小心翼翼地把銀票收進袖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