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接起電話,放到耳邊。
他的動作很隨意,沒有刻意迴避,也沒有要向誰解釋的意思。
沈若冰就站在不遠處,巷子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她的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心跳聲,就只剩下從那個老舊手機聽筒里漏出的一絲聲音。
聲音很細,但穿透力很強,是個女人的聲音,清冷,沒有溫度,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質問。
「霍克,你動用了『清道夫』?」
沈若冰聽不清具體的詞,但「霍克」這個名字,和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她聽得一清二楚。
她看著霍克的側臉,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對著電話那邊,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口吻,簡單地回了兩個字。
「太吵。」
那邊沉默了片刻。
沈若冰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但她能感覺到,那是一種能與霍克平等對話,甚至能質問他的力量。這讓她心裡那股因恐懼而產生的非現實感,稍微退去了一些,把霍克從一個無所不能的神,又拉回到了人的範疇。
原來他也會被管束。
電話那頭的女人似乎嘆了一口氣,聲音里的冷意稍減,但警告的意味更濃了。「最近是特殊時期,他的眼睛已經盯過來了。你這次的行為,會留下痕跡,很不必要。安分一點,別再給我惹麻煩。」
霍克沒有回答是或者不是,他只是看了一眼店鋪的捲簾門,說了句:「知道了。」
然後,他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沒有一句多餘的解釋,也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仿佛剛才通話的對象,只是一個催他交水電費的社區工作人員。
但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煩躁,卻沒有逃過沈若冰的眼睛。
那是一種被打擾了清淨後,發自內心的不耐煩。
掛掉電話,霍克把那部老舊手機塞回口袋,他轉頭,目光落在還愣在原地的沈若冰身上。
巷子裡的光線恢復了明亮,陽光照在她的臉上,顯得有些蒼白。
「以後,」霍克開口,聲音不大,聽不出情緒,「離這些麻煩遠一點。」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
沈若冰不知道,他是在說李文博那樣的麻煩,還是在說,他自己就是那個最大的麻煩。
她看著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問什麼呢?
問那些黑衣人是誰?問李文博去了哪裡?問他到底是什麼人?
她不敢問。
霍克也沒等她回答,徑直走到捲簾門前,抓住拉環,嘩啦一聲,將門拉了上去。
伴隨著捲簾門上升的金屬摩擦聲,店內的景象一點點展現在眼前。還是那個樸素的,甚至有些簡陋的古董店,一排排的木架子上,擺著各種她看不懂的瓶瓶罐罐。
陽光照進店內,揚起一片細小的塵埃。
一切都和昨天,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模一樣。
好像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三分鐘,只是一場荒誕的夢。
霍克走進店裡,開始整理貨架,動作不緊不慢,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沈若冰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身上被陽光曬得有些暖意,她才慢慢回過神來。她看了一眼店裡那個安靜的背影,默默地轉過身,向巷子外走去。
她要去上班了。
今天,好像也只是一個普通的,需要上班的工作日。
……
到了公司,寫字樓里冷氣很足,同事們正在工位上忙碌著。
熟悉的鍵盤敲擊聲,印表機工作的聲音,讓沈若冰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她一坐下,旁邊的閨蜜陳靜就湊了過來,手裡還端著一杯剛買的拿鐵。
「若冰,你今天這髮型可以啊,哪家店做的?挺有古典味的。」陳靜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她盤起的頭髮上,然後,她的眼睛就挪不開了。
「咦?這是什麼簪子?」
陳靜是半個奢侈品專家,對各大品牌的珠寶首飾如數家珍。但她盯著沈若冰頭上的髮簪看了半天,眉頭卻越皺越緊。
簪子的造型很簡單,通體是一種深沉的黑色,沒有任何花紋和雕刻,只是在簪頭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清的盤龍紋樣。
但就是這支簡單的簪子,卻有一種奇怪的質感。
它不像是木頭,也不像金屬,更不像任何一種已知的寶石。在辦公室的光線下,它不反光,反而像是在吸收光線,黑得深邃,有一種超越了所有頂級珠寶的獨特氣韻。
「這牌子……我怎麼沒見過?」陳靜湊得更近了,「這材質也好怪,黑曜石?不對。烏木?也不像。若冰,你這哪兒淘來的寶貝?挺別致的。」
沈若冰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髮簪,指尖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
「一個……朋友送的。」她含糊地回答。
「男朋友?」陳靜立刻八卦起來,擠眉弄眼地笑,「可以啊沈大美女,不聲不響就脫單了?這簪子看著就不是凡品,你這朋友品味可以啊。」
沈若冰沒有接話,只是勉強地笑了笑,打開了電腦。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巷子裡那兩輛裝甲車,和霍克那句「處理乾淨點」。
朋友?
她和霍克,算朋友嗎?
一整個上午,沈若冰都有些心不在焉,工作頻頻出錯。
到了午休時間,她不想去嘈雜的員工餐廳,便獨自一人來到公司樓下一家高檔咖啡館,想找個安靜的角落待一會兒。
咖啡館裡放著舒緩的爵士樂,人不多。
沈若冰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咖啡,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試圖放空自己的大腦。
就在她端起咖啡杯的時候,一個身影在她桌邊停下。
「哎呀,不好意思。」
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
沈若冰抬頭,看到一位穿著中式立領襯衫的老者,看樣子六七十歲,氣質儒雅,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手裡端著的咖啡晃了一下,幾滴灑在了托盤上。
「沒事。」沈若冰搖搖頭。
老者笑著點頭致歉,正準備離開,目光無意中掃過沈若冰的頭頂,然後,他的眼神就定住了。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甚至可以說是駭然。
他死死地盯著她頭上的那支髮簪,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看到了什麼完全超出他認知範圍的東西。
咖啡館裡安靜的氛圍,因為他這突兀的反應,顯得有些怪異。
沈若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扶了扶髮簪。
「小姑娘,」老者終於開口,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冒昧了……可否,可否讓我仔細看看你頭上的這支髮簪?」
他的態度很誠懇,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急切。
沈若冰猶豫了一下,但看著對方一臉學究氣的樣子,不像壞人,便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得到同意後,老者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一樣,小心翼翼地繞到沈若冰的側面。他從隨身的皮包里,取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工具盒,打開後,裡面是一排精密的工具。
他從中拿出一個帶著特殊鏡片的放大鏡,戴在眼睛上。
他的手伸向髮簪,但在距離還有幾厘米的時候,又停住了,似乎是不敢觸碰。
「不用摘下來,我就這麼看。」他解釋了一句。
然後,他俯下身,湊近了那支髮簪,手都有些輕微地顫抖。
沈若冰能清晰地聽到他倒吸冷氣的聲音。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嘴裡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巨大的震撼,「這種密度……這種光澤……還有這種對能量的惰性反應……和檔案里描述的一模一樣……」
「只存在於理論中的材料……怎麼會真的做成了實物……」
他一邊看,一邊念叨著一些沈若冰完全聽不懂的詞彙。
「『歸墟』計劃……」
當這三個字從老者口中冒出來時,沈若冰的心猛地一跳。
她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但直覺告訴她,這三個字背後,藏著天大的秘密。
過了足足五分鐘,老者才直起身子,他摘下放大鏡,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有激動,有困惑,還有一絲敬畏。
他坐到沈若冰對面的椅子上,鄭重地做了個自我介紹。
「小姑娘,再次失禮了。我叫方建國,別人都叫我方老,是個搞了一輩子材料學和古董鑑定的老頭子。」
方老。
沈若冰在財經雜誌上看到過這個名字。國內頂級的古董鑑定大師,尤其擅長鑑定各種稀有材質,據說他經手的寶貝,總價值能買下好幾個上市公司。
方老看著沈若冰,眼神無比鄭重。
「小姑娘,我知道接下來的話很唐突,但我必須說。」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願意用我畢生的收藏,來換你這支髮簪。」
方老接著說:「我說的不是錢。我有一個私人博物館,裡面收藏了從戰國水晶杯到明代宣德爐,還有近現代的各種孤品。我把它,我把它整個都給你。我知道它在南都市中心,價值無法估量,但和你這支髮簪比起來,它們……它們都是一堆俗物。」
他指著那支髮簪,語氣激動:「它的價值,早已超越了金錢的範疇。它不是一件珠寶,它是一件遺失的科學奇蹟!是幾十年前那份被永久封存的『歸墟』計劃里,最核心的造物!」
沈若冰徹底懵了。
一座移動的寶庫?換她頭上這支簪子?
她感覺自己像在聽天書。
霍克……他到底給了自己一個什麼東西?
看著沈若冰震驚的樣子,方老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他平復了一下情緒,放緩了語氣:「小姑娘,你可能不明白它的意義。擁有它,就等於擁有了一段被抹去的歷史,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科技……它的材料,它的工藝,都遠遠超出了我們現在的理解。」
沈若冰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霍克遞給她簪子時,那平淡的語氣。
「送你的。」
就像送了一件不值錢的小玩意。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迎著方老那充滿期盼的目光,輕輕但堅定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方老先生。」她的聲音有些乾澀,「這是朋友送我的,對我來說……意義不一樣。」
「我不能賣。」
聽到這個回答,方老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巨大的失望溢於言表。但他終究是個有涵養的人,只是長嘆一聲,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是啊,能送出這種東西的人……這支簪子對他而言,或許也算不上什麼。」他自嘲地笑了笑,「是我著相了。」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桌邊時,他又停下腳步,轉過身,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口吻對沈若冰說:
「小姑娘,你要記住一句話。」
「這支簪子,它不僅僅是一件飾品。」
方老盯著那支幽黑的髮簪,一字一句地說道:「它更像一個『信標』。」
「信標?」沈若冰不解地重複道。
「對,信標。」方老的神情無比凝重,「戴著它,尋常的危險,那些世俗的、物理層面的麻煩,可能都無法靠近你。它會用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保護你。」
他說到這裡,話鋒一轉。
「但同時,它也會讓你,被許多特殊的目光所注視。有善意的,有好奇的,但更多的,是貪婪和不懷好意的。」
「所以,保管好它。」
「更要……保管好那個送你簪子的人。」
說完這番話,方老對著沈若
冰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咖啡館。
整個咖啡館裡,只剩下沈若冰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原地。
她抬手,想去觸摸那支髮簪,手指卻停在半空中。
她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看著發間那支安靜的,幽黑的髮簪。
它仿佛突然之間,變得無比沉重。
信標?
特殊的目光?
保管好……那個送你簪子的人?
方老最後那句話,在她腦中不斷地迴響,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頭,投入她混亂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