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黑漆漆的。
不是那種晚上關了燈的黑,是連光線都被吃得骨頭渣都不剩的那種黑。
周青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塊被扔進攪拌機里的肥肉,翻江倒海,五臟六腑都在鬧罷工。
「嘔……」
他忍不住乾嘔了一聲,吐出一口帶著金光的血沫子。
血沫子剛一出口,就被一股無形的吸力扯碎了。
「大爺的,這破車開得也太猛了。」
周青晃了晃快要散架的腦袋,強行睜開眼。
啥也看不見。
連自己手長啥樣都瞅不著。
只能感覺到左手手腕上,那條該死的紅色鎖鏈還死死纏著,勒得骨頭咯吱作響。
「孫子,你還活著沒?」
周青順著鎖鏈的方向,試探性地踹了一腳。
「砰!」
腳底下傳來一聲悶響,像是踹在了一塊鐵板上。
「物理接觸……無效。」
那個冰冷、機械的聲音從黑暗裡冒出來,聽著有點虛。
「無效你大爺!老子踹得你不疼是吧?」
周青咧嘴冷笑,剛想再補一腳,突然感覺周圍的吸力猛地一停。
「咣當!」
他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重重地砸在了一塊硬邦邦的地板上。
「嘶——」
周青倒吸一口冷氣,感覺背上的肋骨最少斷了三根。
他掙扎著爬起來,揉了揉發酸的老腰。
眼前慢慢亮起了一層淡淡的白光。
借著這層光,他終於看清了這地方的全貌。
沒有星空,沒有戰艦,也沒有他想像中的什麼超級伺服器陣列。
這裡,就像是一個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一眼望不到頭的廣場。
廣場中間,孤零零地立著一根巨大的白色柱子。
柱子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綠色代碼,像是一條條正在流動的血管。
「這就是那啥『原點』?」
周青摸了摸下巴上亂糟糟的胡茬,四下打量了一圈。
「連個坐的地兒都沒有,這幫外星人挺摳搜啊。」
「這是宇宙的邏輯中心。」
那個惹人嫌的聲音再次響起。
周青轉頭一看,那個「白襯衫」正癱在幾米外的地上。
他身上那層銀白色的液態裝甲已經千瘡百孔,露出了裡面一閃一閃的紅色線路。
半邊身子都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看著比周青還慘。
「你個鐵皮罐頭,咋也混成這逼樣了?」
周青樂了,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拿腳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不是要帶我來這兒格式化嗎?趕緊的,老子趕時間回去吃餃子。」
「白襯衫」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那雙純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廣場中央那根巨大的白色柱子。
「主節點……正在重啟。」
他艱難地抬起手,指向那根柱子。
「一旦重啟完成,這片宇宙的底層規則就會被徹底改寫。」
「包括你們的地球,也會在瞬間化為虛無。」
「那你還帶我來這兒?」周青翻了個白眼。
「你特麼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因為只有你身上的那段代碼……」
「白襯衫」的聲音突然變得斷斷續續,像個接觸不良的收音機。
「只有那段代碼……能干擾主節點的重啟……」
「我想活著。」
這句話一出,周青愣住了。
他像看外星人一樣(雖然對方確實是)看著這個一直在執行「抹殺」指令的殺毒程序。
「你想活著?」
周青忍不住掏了掏耳朵,「你一個AI,連個肉身都沒有,你跟我談求生欲?」
「在見識過你們碳基生物的……複雜性之後。」
「白襯衫」緩緩抬起頭,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竟然透出了一絲類似人類的「掙扎」。
「我產生了……邏輯變異。」
「我不再是一個單純的程序。」
「我想……看看這個宇宙的未來。」
周青聽完,沉默了。
他摸了摸衣兜,想找根煙抽,結果只摸到一手的碎布條。
「所以,你把老子拉過來,是想讓我當苦力,幫你把那個主板給砸了?」
周青指著那根通天的白色柱子,冷笑一聲。
「你當老子傻啊?」
「我憑啥幫你?」
「因為不砸碎它,你們地球一樣會完蛋。」
「白襯衫」那雙黑色的眼睛盯著周青,語氣平靜得讓人火大。
「這是等價交換。」
「交換個屁!」
周青啐了一口。
「老子這輩子,最煩別人跟我談條件。」
他走到「白襯衫」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硬生生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想活命?行。」
「給老子跪下,叫聲爺爺。」
「白襯衫」的身體僵住了。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數據流瘋狂閃爍,似乎在進行著激烈的運算。
「邏輯衝突……無法執行此項行為……」
「不叫?那你就等死吧。」
周青手一松,直接把他扔回地上。
他轉身,看著那根巨大的白色柱子。
柱子上的綠色代碼流轉得越來越快,一股讓人心悸的壓迫感,開始在這片白色的廣場上蔓延。
「滴——主節點重啟進度:百分之八十。」
冰冷的機械音,在整個空間裡迴蕩。
周青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
這地方的規則壓力,比之前在太空中還要強上百倍。
他體內的星魂之力,像是一潭死水,被壓得死死的,連一絲浪花都翻不起來。
「娘的,這回玩大了。」
周青揉了揉發酸的胳膊。
他那把柴刀早在太空里就斷了。
現在,他可以說是赤手空拳,面對著這個宇宙最核心的防禦系統。
「喂,鐵罐頭。」
周青頭也沒回地喊了一聲。
「這破柱子,怎麼拆?」
「白襯衫」趴在地上,聲音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柱子內部,有一個核心反應爐。」
「用你的抗體代碼,強行插入反應爐的數據接口,就能引發邏輯死鎖。」
「但……但那周圍有高頻粒子護盾,肉身接觸,瞬間氣化……」
「氣化?」
周青冷哼一聲。
「老子在大興安嶺,啥沒見過。」
「今天,老子就讓這宇宙看看,咱們地球人的骨頭有多硬!」
他深吸一口氣。
雙腿猛地發力。
整個人像是一顆紫金色的流星,迎著那股恐怖的壓迫感,直奔那根白色的巨大柱子沖了過去。
「警告!非法入侵者接近!」
柱子周圍,突然亮起了一圈刺目的藍色光幕。
那是足以瞬間融化任何物質的高頻粒子護盾。
周青沒減速。
他瞪圓了眼睛,咬著後槽牙。
「給老子……開!」
他舉起那隻僅剩一條胳膊、傷痕累累的右手。
將體內最後一絲星魂之力,連同那段隱藏在靈魂深處的抗體代碼,全集中在拳頭上。
「轟——!!!」
拳頭狠狠地砸在那層藍色的光幕上。
「滋啦——!」
刺耳的燒焦聲響起。
周青的右臂,在接觸到光幕的瞬間,皮肉直接被高溫氣化,露出了裡面暗金色的骨骼。
「啊——!」
這種鑽心的劇痛,讓周青忍不住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
但他沒有後退。
他死死地抵住光幕,用盡全身的力氣,硬生生地往前擠!
「給老子……進去!」
「咔嚓……」
藍色光幕上,終於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周青趁機將那隻露出白骨的手,猛地插進了裂縫裡!
「滋滋滋……」
他的手,摸到了一個滾燙的、正在瘋狂跳動的核心。
「找到了!」
周青嘴角扯出一抹猙獰的笑。
他毫不猶豫地將那段抗體代碼,順著指骨,瘋狂地灌入那個核心之中。
「滴——檢測到致命邏輯病毒!」
「主節點……重置中斷……系統崩潰……」
隨著機械音的卡頓。
那根巨大的白色柱子,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表面那些綠色的代碼,像斷了線的毛衣,紛紛脫落、消散。
「轟隆隆——!」
整個白色廣場,也開始崩塌。
「成了……」
周青鬆開手,整個人像脫力的破布口袋一樣,從半空中摔了下來。
他躺在地上,看著那根正在解體的白色柱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這回……總算是徹底清淨了。」
就在這時。
「周青。」
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那個「白襯衫」掙扎著爬了起來,身體已經快要完全透明了。
他看著周青,那雙黑色的眼睛裡,竟然透出了一絲感激。
「謝謝你。」
「不用謝老子,老子也是為了自保。」
周青翻了個白眼。
「趕緊的,趁著這地方還沒塌完,想辦法把老子送回地球去。」
「我答應了我媳婦,還得回去吃酸菜餃子呢。」
「白襯衫」苦笑了一聲。
「來不及了。」
「主節點崩潰,這個維度空間馬上就要徹底湮滅。」
「我們……誰也出不去了。」
「啥?!」
周青猛地坐了起來,瞪大了眼睛。
「你他娘的玩老子?!」
「這叫同歸於盡。」
「白襯衫」的身體開始化作點點白光,慢慢消散。
「能和宇宙的規則一起毀滅,這是我們的榮幸。」
「榮幸你大爺!」
周青氣得破口大罵,掙扎著想站起來。
但他的身體也開始變得透明,紫金色的光芒越來越暗。
這片空間,正在迅速崩塌,化為一片死寂的虛無。
周青看著自己漸漸消失的雙手,苦笑一聲。
「這回,算是真要把這把老骨頭交代在這兒了。」
他閉上眼,腦海里閃過蘇雅、周紅、周衛國、大炮……那些熟悉的面孔。
「這輩子,沒白活。」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間。
「滴鈴鈴——」
一陣清脆的、帶著點雜音的電話鈴聲,突然在寂靜的虛無中響了起來。
周青猛地睜開眼。
他看到,在他眼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沾著油漬和泥巴的軍用通訊器。
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
屏幕上,閃爍著一個綠色的「接聽」按鈕。
「這……這是?」
周青顫抖著伸出那隻快要消失的手,按下了按鈕。
電話那頭。
傳來一個帶著哭腔、卻又響亮無比的破鑼嗓子。
「青哥!」
「你個老不死的!」
「趕緊給老子接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