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走了那個討厭的管家,日子似乎又恢復了平靜。
但安安能感覺到,雷伯伯這幾天有點不對勁。
平時雷震回家,總是大嗓門地喊著「閨女我回來了」,然後抱著安安轉三圈。
但這幾天,他總是沉默地坐在書房裡抽菸。
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那是他在思考大事時的習慣。
晚飯後。
雷震把安安叫進了書房。
書房裡沒開大燈,只開了一盞昏黃的檯燈。
光線有些暗淡,把雷震的影子投射在牆上,顯得格外高大,又有些落寞。
「安安,過來。」
雷震招了招手,聲音有些沙啞。
安安乖巧地走過去,趴在雷震的膝蓋上。
雷震從懷裡掏出了那個信封。
那是從江鐵軍的遺物箱子裡找到的。
帶著蘭花香的信封。
他慢慢地把那半塊玉佩拿出來,放在安安的手心裡。
玉佩溫潤,帶著體溫。
「安安,你知道那個壞人為什麼要來接你嗎?」
雷震看著安安的眼睛,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安安搖搖頭,手指摩挲著玉佩上的鳳尾紋路。
「因為這個。」
雷震指了指玉佩。
「這是你媽媽的東西。」
「也是京城那個葉家的傳家寶。」
安安愣住了。
媽媽?
那個她從來沒見過,甚至連照片都沒有一張的媽媽?
大伯說媽媽是啞巴,是逃荒來的乞丐。
爸爸從來不提媽媽的身世,只是說媽媽是世界上最溫柔的女人。
「你媽媽,叫葉婉。」
雷震嘆了口氣,思緒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
「當年,你爸爸還是個剛提乾的小排長。」
「有一次去京城執行任務,那是咱們部隊去參加大閱兵。」
「你爸爸長得帥,人又精神,在訓練場上那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也就是在那時候,他遇見了你媽媽。」
雷震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江鐵軍。
「你媽媽啊,那是京城葉家的大小姐。」
「葉家,那是咱們國家頂級的豪門,家裡好幾代都是大人物。」
「按理說,他們倆就像是天上的雲和地上的泥,根本不可能有交集。」
「但是,緣分這東西,誰說得准呢?」
「你媽媽是個有主見的姑娘,她不愛那些公子哥,偏偏看上了你爸爸這股子倔勁兒。」
「兩個人偷偷談起了戀愛。」
「可是,紙包不住火。」
「葉家知道了這件事,那是雷霆大怒啊。」
雷震冷笑一聲,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那些豪門大族,最講究個門當戶對。」
「他們覺得你爸爸是個窮當兵的,沒背景,沒家世,配不上他們家大小姐。」
「他們把你媽媽關在家裡,逼她嫁給另一個豪門的少爺。」
「還要把你爸爸趕出部隊。」
安安的小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原來爸爸媽媽受過這麼多委屈。
原來那個葉家,這麼壞。
「後來呢?」安安小聲問。
「後來啊……」
雷震摸了摸安安的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敬佩。
「你媽媽是個烈性子。」
「就在結婚的前一天晚上,她帶著這塊玉佩,從家裡逃了出來。」
「她找到了你爸爸。」
「她說,榮華富貴她不要了,大小姐她也不當了。」
「她只要跟江鐵軍在一起。」
「哪怕是去邊疆吃沙子,哪怕是住茅草屋,她也認了。」
「你爸爸也是個爺們。」
「他帶著你媽媽,連夜離開了京城,申請調到了咱們這個最偏遠、最艱苦的邊境軍區。」
「就是為了躲開葉家,給你媽媽一個安穩的家。」
雷震的眼眶有些濕潤。
「那時候日子苦啊。」
「你媽媽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學著做飯,學著縫衣服。」
「手都被針扎爛了,也沒喊過一聲苦。」
「她說,只要跟愛的人在一起,喝涼水都是甜的。」
「後來,有了你。」
「你出生的那天,大雪封山。」
「你媽媽難產。」
「那時候醫療條件差,送不去大醫院。」
「她拼了最後一口氣,把你生下來。」
「臨走前,她把這塊玉佩交給你爸爸。」
「她說,這是葉家的東西,也是她留給你唯一的念想。」
「但她讓你爸爸發誓,永遠不要帶你回葉家。」
「因為她知道,那個家沒有親情,只有利益。」
「她不想讓你變成籠子裡的金絲雀。」
雷震說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安安低頭看著手裡的玉佩。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玉佩上。
她終於知道媽媽是誰了。
媽媽不是啞巴,不是乞丐。
媽媽是為了愛,為了爸爸,為了她,放棄了一切的大小姐。
媽媽好勇敢。
「安安。」
雷震把安安抱在懷裡,聲音低沉。
「現在,葉家知道了你的存在。」
「他們看你出名了,看你立功了,覺得你有價值了。」
「所以想要把你接回去,認祖歸宗。」
「如果去了葉家,你就是千金大小姐。」
「你可以上最好的學校,過最好的生活。」
「伯伯雖然捨不得你,但是……」
「但是伯伯不能替你做決定。」
「這是你的人生。」
「你想去嗎?」
雷震問得很小心,甚至帶著一絲顫抖。
他是真的怕。
怕安安被那些榮華富貴迷了眼。
怕安安真的離開他。
畢竟,跟葉家比起來,他這個軍區司令,確實是個「窮親戚」。
安安抬起頭。
那雙哭紅了的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
她把玉佩重新掛回脖子上,貼著肉藏好。
那是媽媽的愛。
她要收好。
但是那個葉家……
「我不去。」
安安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他們拋棄了媽媽。」
「他們看不起爸爸。」
「媽媽死的時候,他們在哪裡?」
「爸爸犧牲的時候,他們在哪裡?」
「我被關在豬圈裡吃豬食的時候,他們在哪裡?」
安安站起來,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
像極了當年的江鐵軍。
也像極了那個敢愛敢恨的葉婉。
「現在我厲害了,他們就來了?」
「他們不是想認我。」
「他們是想搶雷伯伯的『小英雄』。」
「我不要當大小姐。」
「我要當江鐵軍的女兒。」
「我要當雷震的閨女。」
「我要留在部隊,當兵!」
「誰也別想把我帶走!」
雷震愣住了。
看著眼前這個只有七歲,卻活得比誰都通透的孩子。
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瞬間碎成了粉末。
化作了滿腔的熱血和感動。
「好!」
「好閨女!」
雷震猛地把安安舉高高,舉過頭頂。
就像當年江鐵軍舉著她一樣。
「說得好!」
「咱們不稀罕他們的臭錢!」
「咱們有志氣!」
「只要伯伯還有一口氣,誰也別想把你搶走!」
「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這一夜。
雷震睡得很踏實。
安安也睡得很踏實。
她夢見爸爸媽媽牽著手,站在雲端,沖她笑。
媽媽很漂亮,穿著白裙子。
爸爸很帥氣,穿著綠軍裝。
他們說:「安安,做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