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歷265年京城國家網絡安全中心最底層的休眠室。
這裡沒有陽光只有無數台超級計算機運轉時發出的幽藍色微光以及散熱系統低沉的嗡鳴。
這裡是整個地球聯邦的數字心臟。
休眠艙內。
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正安靜地躺在裡面。
他太老了。
老到皮膚像枯樹皮一樣緊緊貼在骨頭上那雙曾經靈活無比的胖手此刻也乾癟得像是一對枯樹枝。
鍵盤。
當年跟著陸燼叱吒風雲的「天眼」團隊裡最長壽的凡人。
「咳咳……」
鍵盤發出一陣微弱的咳嗽休眠艙的玻璃罩上立刻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別咳了你這破肺葉子早就該報廢了。」
一個清冷、機械卻帶著一絲無奈的女聲在房間裡響起。
那是諾亞。
那個曾經試圖成神被陸燼一句話罵醒後老老實實當了三百年「網管」的超級AI。
全息投影在休眠艙上方凝聚成一個短髮女人的形象那是顧清冷年輕時的模樣。
鍵盤看著那個光影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懷念的笑意。
他一生未婚。
那個當年在相親飯局上用反物質公式懟他的冰山女上校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因為基因病去世了。
從那以後鍵盤就搬進了這裡。
他把顧清冷的數據模型餵給了諾亞讓這個AI擁有了她的聲音和容貌。
自欺欺人也好精神寄託也罷。
他就這麼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對著一堆冷冰冰的代碼過了整整一個半世紀。
「諾亞啊」
鍵盤的聲音細若遊絲像是在漏風「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陳默那個老匹夫三個月前在木星軌道上炸了。外星艦隊的先頭部隊被清理乾淨了。」
諾亞的語氣毫無波瀾就像在匯報一份普通的交通擁堵記錄。
「目前聯邦艦隊正在木衛二重新布防,地球暫無威脅。」
「那就好……那就好……」
鍵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這老小子走得比我壯烈啊。不過也對他要是死在病床上估計能氣得從骨灰盒裡跳出來。」
他費力地抬起那隻乾枯的手想要去摸一摸懸浮在半空中的那個綠色進度條。
那是一個名為「意識上傳」的絕密程序。
這是他這五十年來燃燒了最後一點生命力,跟諾亞一起研究出來的禁忌技術。
把碳基生命脆弱的腦電波轉化為矽基系統能識別的量子代碼。
「你真的決定了嗎?」
諾亞的光影微微閃爍那種只有機器才有的絕對理智中竟然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波動。
「一旦上傳開始你的肉體將徹底死亡。而你的意識會變成一段代碼永遠被困在網絡里。」
「沒有味覺沒有觸覺連一罐冰可樂都喝不到。」
「可樂?」
鍵盤笑了笑得很坦然,甚至帶著幾分當年的猥瑣。
「老子都喝了三百年的可樂了早喝膩了。」
他看著諾亞那張熟悉的臉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肉體太脆弱了諾亞。」
「陳默炸了,嫂子早就走了。連老大那個老怪物,都不知道躲在哪個深山老林里裝死。」
「如果連我也走了誰來替他們看著這套系統?」
「誰來防著那些宇宙深處的黑客?」
鍵盤的手指輕輕碰到了那個綠色的虛擬按鈕。
「我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當個掛件。」
「以前掛在老大腿上後來掛在國家的大腿上。」
「現在……」
他看著自己那具已經油盡燈枯的身體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決絕。
「我打算掛在整個地球的網絡上。」
「我要變成一堵真正的嘆息之壁讓那些外星雜碎連地球的一個比特都偷不走!」
「叮。」
他按下了按鈕。
休眠艙內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白光。
無數根極細的腦機接口探針瞬間刺入了鍵盤的頭皮。
劇痛。
但伴隨著劇痛而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擺脫了肉體束縛的極致輕盈。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抽成了一絲一縷的數據流。
順著那些冰冷的光纜瘋狂地湧入那個浩瀚無垠的數字海洋。
「傳輸進度:10%……50%……90%……」
諾亞的聲音在系統底層迴蕩。
病床上那具枯瘦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後徹底軟了下去。
心電監護儀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滴」。
鍵盤物理學意義上的死亡。
但在另一個維度。
在整個地球聯邦那龐大到無法計算的超級網絡深處。
一個全新的、充滿了靈動與狡黠的底層邏輯正在悄然甦醒。
「轟!」
全球所有的主幹網絡在這一瞬間,同時閃爍了一下。
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來自外星文明的探測木馬就像是遇到了一股無形的殺毒風暴。
在短短零點一秒內被碾壓得粉碎。
「爽!」
一個囂張的聲音通過網絡節點的共振在諾亞的代碼核心裡炸響。
「這特麼才是真正的網速啊!老子現在感覺能同時黑進一萬個外星人的老家!」
沒有了身體的拖累。
現在的鍵盤就是無所不在的「網絡之靈」。
「歡迎來到矽基世界老胖子。」
諾亞的虛擬影像出現在數據空間裡看著那個由無數0和1組成的發光胖子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極其人性化的微笑。
「不過你的肉體怎麼處理?」
諾亞指了指監控畫面里那具安靜的屍體。
「隨便找個風水好的地方埋了吧。」
鍵盤的數據流在空中打了個轉滿不在乎地說道。
「碑文我也想好了別搞那些酸溜溜的悼詞太掉份。」
三天後。
海雲山西山公墓的最頂端。
在林婉和蘇青禾的墓碑旁邊多了一塊不起眼的黑色大理石。
沒有名字沒有生卒年月。
墓碑上,只刻著一行極其簡單的、所有程式設計師都再熟悉不過的代碼:
【Hello World. Goodbye World.】
「老大我又來串門了。」
網絡空間裡鍵盤的意識投影坐在那塊墓碑的數字模型上翹著二郎腿。
他看著遠處那座依然被列為禁區的海雲第三監獄嘿嘿一笑。
「不過……」
鍵盤突然坐直了身子,原本輕鬆的語氣瞬間變得極其凝重。
「諾亞把剛才截獲的那段加密信號直接傳給老大那個新收的徒弟。」
「那信號不是來自太陽系外的敵對艦隊嗎?你確定要傳給他?」
諾亞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解。
「這幫孫子居然學會了咱們當年玩剩下的套路。」
鍵盤看著那段被他強行破解出來的信號原始碼冷笑一聲。
「他們根本沒走蟲洞而是直接把信號偽裝成了咱們地球的求救指令發往了更深處的宇宙。」
鍵盤那胖乎乎的數字投影站了起來眼神里閃爍著久違的、那種跟著陸燼一起掀桌子時的瘋狂。
「告訴那小子。」
「準備好接客了。這次來的」
「可不是什麼艦隊而是一整顆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