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穿過密林，帶起樹葉一陣急促的響聲。
地上的落葉被風捲起，在半空中打著旋兒。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陰了下來，厚重的灰色雲層把陽光遮擋得嚴嚴實實，
林子裡瞬間變得昏暗起來。
無為站在青石旁，臉色陰沉得厲害。
他那雙乾枯的大手死死地攥著衣角，手背上青筋暴起，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顫抖著。
在他的對面，黑袍拉低了頭上的兜帽，露出一張與無為極其相似卻顯得異常陰鷙的臉。
「怎麼？我的好哥哥，被我說中了痛處，所以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黑袍冷笑了一聲，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面對著親弟弟這毫不掩飾的指責與嘲諷，無為胸腔里的怒火終於徹底失去了控制。
他猛地向前邁了一步，腳下的泥土被他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你閉嘴！」
無為發出一聲壓抑的怒吼，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嚨里含了沙子。
伴隨著這一聲暴怒，異變陡生。
原本已經在軟軟的陪伴下漸漸消退，顏色越來越淡的那些詭異紋身，
此刻如同活過來了一樣，開始在無為裸露出來的皮膚下瘋狂地蠕動起來。
那些黑色的紋路在皮下像是一條條細小的毒蛇，從他的手腕處一路向上蔓延，
穿過手肘，爬上脖頸，
最後如蛛網般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無為的整張老臉。
是的，是整張臉。
更讓人膽戰心驚的是，這些原本黑漆漆的紋路，在無為極度的憤怒之下，
竟然開始泛出一種瘮人的血紅色。
那紅色濃郁得就像是剛剛流出來的鮮血，在昏暗的林子裡閃爍著詭異而陰冷的光芒。
這一幕，著實讓軟軟呆住了，躲在無為身後的軟軟看著這一幕，小小的身子猛然一顫。
她那雙圓滾滾的眼睛裡寫滿了驚恐，兩隻小手死死地揪著無為黑袍的下擺，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師父明明已經越來越遠離這份邪惡力量，
但是此刻，當邪惡力量再次展現出來的時候，卻已經徹底的爬滿了師父的整張臉，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把師父從那個吃人的魔窟里救出來了。
那個到處都是壞人、充滿血腥味的魔窟，現在已經被華夏的軍隊用重炮轟塌，
又被厚厚的混凝土徹底封死。
在軟軟樸素的念頭裡，那個可怕的魔窟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鐵棺材，已經被永久地埋在了地獄最深處，
魔窟里的那些壞人死光了，那些可怕的事情也應該徹底過去了。
她覺得，只要自己多陪著師父，多跟師父說話，師父就會慢慢好起來，
重新變成以前那個在村子裡疼愛她的老道士。
可是軟軟萬萬沒有想到，師父僅僅只是一怒之下，身上那股屬於魔窟的邪惡力量就會以如此恐怖的方式捲土重來。
看著師父臉上那些泛著血紅光芒的詭異紋身，軟軟只覺得手腳冰涼。
然而，更加讓軟軟感到有些害怕的是，
那隻一直盤旋在他們頭頂、只有她能感應到的巨大眼睛，此時卻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反應。
在軟軟的靈覺里，那隻懸浮在半空中的虛幻巨眼並沒有因為無為的憤怒而產生任何不悅。
相反，那隻黏膩的眼睛裡正流露出一種十分開心、十分欣慰的神色。
巨大的眼球在半空中微微彎曲，血色的瞳孔靜靜地注視著暴怒的無為，
就像是一個陰險的陰謀家，終於看到了自己最完美的傑作正在按照預期的軌道發展。
那種無聲的、病態的喜悅，順著陰冷的空氣滲透下來，讓軟軟的脊背直冒冷汗。
軟軟縮在無為身後，看著前面的師父，又看了看對面的師叔黑袍。
她的小心裡裝滿了委屈和焦急。
軟軟其實知道很多事情。
她知道師父和師叔無為之間有著很深很深的恩怨，
也知道他們這四十多年來幾乎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是在軟軟的心裡，她對於這個穿著黑袍的師叔，其實是存有善意的，並沒有任何惡意。
軟軟還記得，之前在南疆十萬大山的時候，雖然師叔整天冷冰冰的，說話也不好聽，
但他其實對軟軟很照顧。
在那個木屋裡，師叔沒有讓鳳婆婆傷害她，甚至在暗中保護過她好幾次。
在軟軟最簡單、最樸素的價值觀里，師父和師叔是親兄弟，他們身上流著一模一樣的血。
這個世界上，親人是最珍貴的，
兄弟不應該成為仇人，更不應該見面就打個你死我活。
所以，軟軟打心底里想要撮合他們兩個重歸於好。
她希望師父能放下以前的成見，師叔也能跟師父好好說話，大家像一家人一樣。
可是眼前的局勢，卻根本沒有給軟軟任何解釋的機會。
無為體內的邪惡力量在怒火的催化下已經徹底爆發。
他那雙原本清明的眼睛，此時再次泛起了濃烈至極的赤紅色光芒，
將他眼底最後一絲理智死死地壓制了下去。
那股陰冷、暴戾的氣息從無為身上排山倒海般涌了出來，將周圍地上的枯枝敗葉全部吹得飛散開來。
這個狀態的無為，和之前在魔窟大殿裡魔化時候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
軟軟看著這一幕，即便心裡有一萬個不願意，但在這一刻，她也終於在心底確認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她的師父，其實並沒有徹底變好。
師父還沒有完全從那股邪惡力量的禁錮與掌控中走出來。
只要遇到刺激，只要陷入憤怒，
他依舊會瞬間失控，變成那個只知道殺戮的惡魔。
無為緩緩抬起起右手，掌心之中開始有黑紅色的雷光閃爍。
他死死地盯著黑袍，聲音如同九幽地獄裡傳出來的寒風：
「你該死。」
面對著殺氣騰騰的親哥哥，黑袍卻並沒有露出任何害怕的神色。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股狂暴的山風吹亂他的黑袍。
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眼前這個雙目赤紅、周身布滿血紅紋身的無為，對他動了真正的殺心。
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自己剛才說的那一句話。
看著無為這副魔化的模樣，黑袍非但沒有躲避，反而仰天長嘯，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山林里迴蕩，帶著幾分略顯病態的開心與瘋狂。
「哈哈哈哈！無為，你看看你自己！你現在快看看你自己！」
黑袍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指著無為的鼻子，聲音里充滿了扭曲的痛快與深重的委屈：
「當年你因為我結交了一些走捷徑的門路，因為我想使用一些偏門秘術來提升實力，你就廢了我的根基，把我趕出師門！」
黑袍往前邁了一步，雙眼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委屈而變得通紅：
「你那時候多大義凜然啊！你清高，你正直，你真是一個好哥哥！
可是現在呢？
你看看你現在的鬼樣子！你身上流著的魔氣，比我當年用過的秘術要髒一千倍、一萬倍！」
黑袍咬著牙，臉上的肌肉因為痛苦和興奮而扭曲著：
「你終究還是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不，你比我還要慘，你成了那個魔窟里的走狗！
無為，這就是你的報應！這就是你當年自詡正道的報應！」
黑袍大聲地吼著，似乎要把這四十多年來積壓在心底的委屈、屈辱以及痛苦全部宣洩出來。
看著高高在上的哥哥如今也墮入魔道，黑袍的心裡升起了一股極其病態的爽快感。
他覺得老天終究是公平的，無為當年的正直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可是，在這瘋狂的笑聲和刺耳的嘲諷底下，黑袍那雙通紅的眼睛裡，
卻在不知不覺中浮現出了一絲絲極其隱秘的悲傷。
那是看著自己唯一的同胞哥哥徹底毀掉後，
源自血脈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悲哀。
黑袍在笑，可他的眼角卻濕潤了。
這種複雜而糾結的情愫，隱藏在黑袍暴烈的情緒深處，外人根本無法察覺。
但天生心思敏感、且擁有過人靈覺的軟軟，卻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師叔內心深處的那一絲悲傷。